她有一个原则:不问别人不想说的事。
“粥很好吃。”她说。
那个人没有回应。
“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救。”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低低的,哑哑的,“只是捡回来。”
“捡回来也是救。”
那个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她吃完碗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溪边洗碗。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
“不关我的事。”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淡,但陆昭听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刻意。像是她刻意让自己不去关心,刻意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陆昭没有再说话。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然后靠着门框,看着那个人在溪边洗碗。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那些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的相机还在。
虽然只是那台备用的、挂在脖子上的小相机。背包在摔倒的时候丢了,但小相机还在。她打开相机,翻看之前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只有几张还算清晰。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那个人背着她走的时候拍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某个颠簸的瞬间,她本能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很烂,构图歪了,对焦也不准,只拍到了那个人的侧脸和一小片雨林。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某种很深沉的,像雨林一样古老的东西。
陆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那个人洗完碗回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相机。
“这是什么?”
陆昭愣了一下。这是这个人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相机。”她把相机举起来,给对方看,“拍照用的。可以把看到的画面留下来。”
那个人看着相机屏幕上的自己,皱了皱眉。
“删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陆昭把相机收起来,笑着说:“不删。这是我拍过最好的一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她的脸,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困惑,像是她不明白陆昭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笑。
她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屋。
陆昭听到她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林的暮色。
天要黑了。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又出来了。她抱了一床毯子,扔到陆昭身上。
“晚上冷。”
陆昭接过毯子,毯子很旧,但很干净,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睡哪里?”
“里面。”
“那我睡外面?”
“你睡里面。”
“那你睡哪里?”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里面。”
“我们两个睡里面?”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陆昭听到里面传来躺下的声音,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陆昭坐在门槛上,抱着毯子,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单脚跳着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灶火的一点余光照着。她看到那个人躺在屋子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缩在一张简陋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一条更旧的毯子。
陆昭慢慢挪到那张木板搭成的“床”边,躺了下来。毯子盖在身上,确实很暖和,有阳光的味道。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雨林的声音。
虫鸣,蛙叫,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呼吸。
她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也很轻,很均匀,像已经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着。
“喂。”陆昭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了吗?”
沉默。
“我叫陆昭。”她说,“你记住了吗?”
还是沉默。
陆昭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陆昭身上的味道,是另一种干净的、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明天这个人就会走。
她告诉自己,不要记住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