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四个人留在门外警戒。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码头外围路灯的光线,经过雨幕的过滤,到这个仓库里已经所剩无几。
顾清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
木箱上都印着日文。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蹲下身,用匕首撬开箱盖。
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几秒——仓库外面只有雨声,没有别的动静。
箱盖被撬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箱子里——
她看到了。
一排排整齐的金属罐体,每一个罐体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日文和数字编号。
她没有学过日文,但那些数字她看得懂——生产日期、批次号、化学成分的编码。
从编码的格式来看,这和她以前在情报学校里学过的日军化学武器编码标准完全一致。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唐浩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相机,对着箱子里的内容拍了几张照片。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多拍几张。”顾清珹说,“拍清楚编码。”
唐浩初点点头,又换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几张。快门一下接一下地响着,像某种急促的心跳声。
顾清珹站起身,端着照相机继续往里走。
她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想知道这批化学武器的数量有多大,想知道——白紫衣在这里面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她走到仓库的深处,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最后一排木箱。
那些木箱的规格和前面的不一样,更大,更结实,木料也更厚。
箱面上没有日文字,只有用白色粉笔写的编号——是中文数字。
她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其中一个。
箱盖被撬开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里面不是金属罐体。
是一件一件整齐叠放的——军服。
中国军队的军服。
顾清珹拿起一件,展开。布料是普通的棉布,做工粗糙,但确实是军服——国军的制式军服。
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兵工厂的标识和出厂日期。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日军用中国军队的军服做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伪装。用中国军队的制服伪装成中国军人,潜入中国后方进行破坏活动。
这种事她在情报学校的教科书上读到过,但亲眼见到,是第一次。
“清珹。”唐浩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你看这个。”
她转过身。
唐浩初手里拿着一个从木箱里翻出来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他将那几张纸递给她,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
那是一份名单。
不是特务处的名单,不是潜伏人员的名单——
是一份“接收人”的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单位。
有的是南京政府下属机构的官员,有的是军队的军官,有的是地方商会的人。
但真正让顾清珹全身发凉的,不是这些名字。
是名单最下方的那一行小字:
“特别顾问:白紫衣”
白紫衣。
他的名字出现在日本人的名单上。
特别顾问。
顾清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将文件袋收进怀里。
“拍下来了吗?”她问。
“拍了。”唐浩初的声音有些涩,“所有的都拍了。”
“走。”
她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刚出口,仓库外面就传来了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用日语大喊了一句什么,再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
“暴露了。”姜森的声音压得很低,“撤。”
顾清珹关了手电筒,仓库里陷入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朝门口移动,唐浩初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肩膀,给她指引方向。身
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仓库外晃动,那些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游移的白痕。
门就在前方。
她扑出去,雨水砸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两个黑影从旁边闪出来——是姜森留在门外的人。
“从西侧撤!”姜森低吼了一声。
七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雨水和泥浆混在一起,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顾清珹跑在最前面,腰带上的匕首在奔跑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腿侧。
身后传来枪响。
一发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她本能地低下头,脚步却没有停。
“江晨。”她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哨声尖利刺耳,在雨夜中传出很远很远。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冲出来,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停在她面前。
车门从里面推开。
“上车!”江晨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顾清珹一把将唐浩初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了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江晨已经踩下了油门。
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进雨幕中。
子弹打在车后盖上,发出金属被撞击的声响。
“趴下!”江晨喊。
顾清珹把唐浩初的头按下去,自己也弯下了腰。
雨水从还没关上的车门缝里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后背,冰冷刺骨。
车子在雨中横冲直撞。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远了,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顾清珹直起身,将车门拉上。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座椅上、衣服上、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白紫衣。
那个名字写在名单的最下面。
“特别顾问:白紫衣。”
他不是日本人的棋子。
他是日本人的合作伙伴。
车子没有回联络点,而是直接开向了向公馆。
向问天站在大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没有打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车灯照亮了他。
顾清珹透过车窗看到他,心脏猛地收紧。
他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
从她出发到现在,他一直在雨里等着。
车门打开,她从车里出来。雨水立刻浇了她一身,她没有躲,也没有跑向屋檐。
她就站在雨中,看着向问天。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落下来糊在脸上,狼狈得不像话。
向问天看着她。
他也一样狼狈,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水,衬衫领口敞开着,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在雨中对视了几秒。
然后向问天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是湿的,冷的,整个人的温度都被雨水带走了。
但顾清珹靠在他怀里,却觉得是暖的。
那种暖不是来自体温,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没事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被雨水洗得有些模糊,“回来了就好。”
顾清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泪在雨水里掉了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车子还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火。
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将视线移开,换了个档,将车开到大门外停好。
唐浩初从后座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大门外的车。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清珹。”他叫了一声。
顾清珹从向问天怀里抬起头。
“照片我先带回联络点冲洗。”唐浩初说,声音被雨打得有些碎,“你……你先休息。”
车门关上了。
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顾清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向问天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进屋吧。”他说,“你会感冒的。”
顾清珹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她没有注意到——向问天在转身的时候,朝大门外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上,有一辆车停在街角的暗处。
车里,谢文东坐在后座,看着向公馆的大门。
“东哥,”姜森从副驾驶回过头,“顾清珹拿到了东西。”
谢文东没有说话。
他透过车窗看着向公馆大门里透出的光,看着向问天和顾清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下。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将他的视线擦亮又模糊。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了,驶入雨夜。
和唐浩初的方向不同,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