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等顾大小姐伤好之后’。”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谢文东要见面,谈的一定不是小事。
也许是关于那批货的后续,也许是关于白紫衣,也许是关于南北洪门下一步的合作。她需要尽快好起来。
“问天。”她放下报纸。
“嗯。”
“你觉得谢文东这个人,怎么样?”
向问天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着那串佛珠。“枭雄。”他说,只有两个字。
“比之你呢?”
“我是江湖人。”向问天说,“他是乱世里长出来的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做决定的时候,会想‘该不该做’。他做决定的时候,只想‘该怎么做’。”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所以我做不了的事,他能做。”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像是在说自己——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问天。”
“嗯。”
“如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呢?”
向问天的手指重新转动起来。“那就看是什么事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第七天。
顾清珹腿上的缝线全部拆了。
沈医生拆线的时候,向问天站在旁边看着。
全程一言不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顾清珹注意到他就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
线拆完了。沈医生在伤口上贴了一层薄薄的敷料,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拎着药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向问天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的左腿。
敷料下面的伤口她还没有看过,但向问天看过。
那晚他抱她回来的时候看过,沈医生缝合的时候看过,每天换药的时候也看过。
他看过那道伤口从鲜血淋漓到慢慢结痂,从触目惊心到一点一点地愈合。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顾清珹说。
“撒谎。”
顾清珹笑了。“有一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向问天伸出手,隔着敷料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
“别再受伤了。”他说。
“我尽量。”她说。
向问天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停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拆线之后,顾清珹的活动范围从卧室扩大到了整个向公馆。
她可以自己下楼了,虽然速度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
她可以在院子里走两圈了,虽然走完之后左腿会有些肿胀。
她可以在餐桌前坐着和大家一起吃饭了,不用王姨把饭端到床上了。
向问天每天中午回来,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等他,表情会比平时柔和一些。
王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饭菜上更加用心了。
晚饭后的时间,是他们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收音机开着,播着软绵绵的上海老歌。顾清珹靠在沙发上,腿搁在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向问天坐在她旁边,也在看书。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放着那串佛珠和一杯茶。
他们很少说话。有时候一整晚都不说几句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收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有些歌顾清珹听过,有些没听过。
有一首歌的旋律很慢很柔,她听着听着就靠在向问天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动。肩膀保持着那个高度,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天晚上的灯光很暖,向问天的肩膀很宽,收音机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像梦一样。
那天晚上,向问天没有回书房。
他试过回书房睡——沙发收走了,枕头也拿走了,他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她的卧室里了。
他洗完澡,穿着睡袍朝书房走去。经过她的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问天。”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
顾清珹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他。
“你睡书房?”她问。
“嗯。”
沉默了几秒。
“书房那张床太小了。”她说。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读得懂她所有的言外之意。
她不是在说书房那张床太小,她是在说——
“你过来睡。”她说。
这三个字她七天前说过一次。
七天后的今天,说第二次的时候,语气比第一次更平静,也更笃定。
向问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枕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的门框边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顾清珹的眼睛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在暗夜里发光的星子。
他走进来。
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被子掀开,他在她身边躺下。
顾清珹关掉床头灯,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一只手攥着他睡袍的衣襟,那个位置,那个力度,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黑暗中,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清珹。”他的声音很低。
“嗯。”
“等你伤好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珹等了片刻,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等你伤好了再说。”他说。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手掌摊开来,贴在他的心口。
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接一下,很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