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向西移动。
“问天。”她终于开口。
“嗯。”
“白燕喜欢你。”
向问天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不知道。”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的兄长做了汉奸。她喜欢的人——”她顿了顿,“要告诉她这件事。”
向问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我陪你去。”顾清珹说。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那天晚上,向问天坐在白公馆的客厅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白燕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旗袍,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被他从卧室叫出来时的惊讶。
“向大哥,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白燕的声音有些不安,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了,也许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向问天看着白燕的脸。
她比顾清珹小几岁,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
她和白紫衣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间距,同样的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白家的人。
“燕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大哥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白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做生意啊。他一直都是做生意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做的什么生意?”
白燕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向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向问天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白燕面前。
白燕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白紫衣和土肥原贤二并肩站着,白紫衣的手里夹着一根烟,表情放松,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张照片——是你大哥和日本人的合影。”向问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忍心说出口的事,“你大哥在和日本人合作。运军火,运化学武器。顾伯父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们杀了他。”
白燕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落叶。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向问天,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不可能。”她说,声音发颤,“我大哥不会做那种事。他不会当汉奸的。向大哥,你一定是搞错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谢文东带来的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放在了照片旁边。
白燕低下头,看到了白紫衣的名字——特别顾问:白紫衣。那几个字像是在发光,刺眼的光扎得她眼睛发疼。
“向大哥。”白燕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你告诉我,我大哥不是汉奸。”
向问天看着她,他想说是假的,想说他搞错了,想把照片收回来,想回到几分钟前还没有把这一切说出口的时候。
但他不能。他说不出口。
“燕子,”他说,“对不起。”
白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抽泣。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旗袍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向问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哭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安慰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白燕对他的感情他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这样伤害过。
今天这张照片、这份名单,比任何拒绝都更残忍。
白燕终于哭够了,她用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向问天。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向大哥,”她的声音沙哑,“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不要杀我大哥。”她看着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大哥。我从小没有妈,是他把我带大的。他做了错事,但他是我大哥。”
向问天看着白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哀求,也有一丝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成熟——那是被迫长大、被迫面对残酷现实后,才会出现在一个人眼里的成熟。
“燕子,”他说,“我不能保证。”
白燕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出来。
向问天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向大哥。”
他停住脚步。
“你和顾清珹——在一起了吗?”
向问天沉默了一瞬。“嗯。”
白燕没有再说话。
向问天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潮气,闷闷的,湿湿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捂在脸上。
他站在白公馆门前的台阶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他很少抽烟,今晚不知道怎么就点上了,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夜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想起白燕说“不要杀我大哥”时的表情——那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
白紫衣必须死。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但白紫衣死后,白燕就成了孤家寡人——没有母亲,没有父亲,连唯一的大哥也没有了。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没有直接去向公馆。他在上海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开着车,从法租界开到静安寺路,从静安寺路开到外滩。
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猎猎作响。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灭交替,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一生。
等他的车终于停在向公馆门前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院子里亮着灯,二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知道顾清珹还没有睡——她在等他。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楼上卧室的门开着。顾清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他。
“回来了?”她说。
“嗯。”
“跟白燕说了?”
“说了。”
向问天在床沿上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在白公馆的茶几上推过去一张照片、一份名单,把一个人的世界拆得粉碎。
顾清珹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还温着的水,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
向问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把一整杯都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痕迹,是疲惫。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清珹。”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做选择——”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他的皮肤有些凉,胡茬扎着她的掌心,粗粝的,像砂纸。
“问天,”她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向问天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