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蒲扇。小砂锅坐在炉子上,咕噜噜冒着热气。清苦的药味透过盖子飘出来,混着刚才那点糊味。
他蹲在那里认真地盯着小锅,打开盖子,盛了一小碗,递给苏芸。
“……喝。”
“噢…谢谢啊!”这人还挺热心啊,苏芸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噗!!
我去!!
她一口喷在地上,大张着嘴巴。
这是人喝的???苏芸脸都绿了,拿起瓢从水缸舀了瓢凉水,也顾不得有病不能喝凉水了!大口大口一饮而尽,嘴里苦味这才散去一些。
“我的妈呀这也太苦了太苦了!”
“我拿去给平之哥,让他喝。”她转身就想走。
阿沉拉住了她的手臂。
“喝药。”他坚定地指了指小锅。
“治病。”
苏芸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发热产生的幻觉,她觉得他的声音不再像锯木头了。
“不行啊太苦了,我真喝不下。”苏芸疯狂摇头,她宁可生病也不想喝着苦水,和这个比起来她在现代喝得藿香正气水都可以当饮料喝了!
“其实没事儿,这就一感冒,我躺两天就好了。”
“不。”
阿沉声音很小,但语气还是那么坚定。
他站起来,拿起一个干净勺子,打开调料罐子挖了一勺白色的粉末。
“糖,药,一起。”
他把药碗端起来盛了一勺,另只手还拿着装糖的勺子。
……
递到嘴边,苏芸不好再躲,她张开嘴,乖乖喝了那勺药。苦味炸开的瞬间,第二勺糖已经送到了嘴边。
她迅速张嘴,吃了。
……
等会哥们儿?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把剩下那半勺白色粉末喂到他嘴边。
阿沉张嘴吃下。
“……盐?”
那是共处几个月以来,苏芸第一次看见阿沉红了脸。
苏芸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然后又乐极生悲咳嗽上了。
“咳咳……”
就这样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噜噜煮了好几天。清苦的药香,从灶房飘到院子,又从院子飘进房间里。
苏芸的病好了。苏平之也好了。苏芸胖了一圈,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苏平之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
因为苏平之没有糖吃。
面馆重新开业那天,门口排了长队。老食客们都快等哭了。
“可算开门儿了,我还以为你家不干了呢!”
“鸡排面海鲜面杂酱面阳春面各来一碗!!”
“……”
食客们下单飞快,苏芸站在灶房里噼里啪啦飞速忙活,满血复活之后浑身是劲儿,她觉得自己能连干个三天三夜。
趁着送菜的功夫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劈柴声已经停了,阿沉正蹲在鸡舍门口,清理鸡舍。
这日卖出很多面条,打烊后苏芸趴在柜台前开始算账,养病这几日亏了些钱,但更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隔壁的友商复刻了鸡排面。就连她特调的那几款酱汁,糖醋的,照烧的,也被复刻得分毫不差。
当初苏平之提过这事,她没放在心上。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十几年的经验堆在那儿,做出的味道是别人随便就能复刻走的吗?
是的。
苏芸有十几年经验。但那些开饭馆的,哪个不是老厨子掌勺?二三十年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更别提她这十几年里,一半时间还在上学。
不得不承认,她的技术没人家强。
苏芸在纸上写写画画,一阵头疼。别看她是“面二代”,家里的连锁店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从鲁菜馆变成面馆,从爷爷手里传到她爸手里,她家的生意一直红火,但从没遇到过竞争对手这样挤压的窘境。
太爷爷从前是宫里的御厨。万寿宴,节令宴,除夕家宴,宗室宴,大大小小的宴席他都参与其中。太爷爷最擅长鲁菜,油焖大虾,糖醋鲤鱼,葱烧海参,爆炒腰花。凭一手精湛厨艺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
只可惜他才教了爷爷面食的基本功,人突然就没了。那些葱烧海参、糖醋鲤鱼的绝活,一样都没传下来。从此鲁菜在苏家彻底失传。苏家鲁菜馆变成了苏家面馆。
苏芸只学了怎么做面。没学会怎么经商。
眼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她有两根“拐杖”。一根在柜台外面算账,一根在后院劈柴。一左一右,稳稳撑着,让她不至于倒下去。
慢慢来,总会有转机。苏芸这样安慰自己。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立冬,云洲落了大雪。
细碎的雪风吹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城外的南福寺里也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几位和尚睡眼惺忪,慢吞吞地铲着雪。
“都快些吧,住持吩咐辰时前打扫干净,免得误了香客上香。”
“师兄,这大雪天哪有人来。不如慢些打扫,还能偷闲一会儿。”
小和尚话音刚落,转过身,便看见远处有两道模糊的影子缓缓移动。
“哎哟,这一大早的可真是心诚啊。”
说话间那影子越来越近。一男一女。
男的身长八尺有余,露出的手背是酱色的,戴着斗笠看不清模样。身旁的女子素绿棉袍,一根竹簪挽起长发,模样颇为标致。
苏芸和阿沉提着食盒,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一路走到南福寺内院。
住持听明来意,沉默了片刻。
“这位施主……想当典座?”
“正是。”
苏芸把食盒打开。一碗碗面呈在住持面前。
“都是面馆的招牌。鸡排面,卤肉面,排骨面和阳春面。另一盒是些小吃,冰糕,米露,双皮奶,都是我们家独一份的特色。”
几名围观的小和尚几乎要流口水了。肉质的醇香与糖分的甜蜜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香积厨的典座师傅圆寂后,南福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替上。寺里几百号人,招工告示贴了又贴,没哪个厨子愿意来。
因为这差事没什么油水可捞,几个月来,几位师兄只能熬些大锅粥,煮熟青菜,一碗碗素斋饭吃得味觉都快失灵了。
苏芸无意中在告示栏看到了招聘的信息,她知道自己等待的转机,来了。
住持看了看两份食盒。色香味俱全,摆满也有讲究,看得出眼前这年轻女娃是有些真本事的。
不过……
住持叹了口气。
“这位施主,您准备的这些菜肴看得出是极好的。只不过出家人不沾荤腥。”
她起身打算送客。
“只怕是要浪费您的一番苦心了。”
“住持且慢。”
苏芸突然开口。
住持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