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龙放下东西,径自往外走,打开电箱,把总闸往上一推,灯还是没亮。他反复推拉,毫无效果。
“怎么不管用了?”他问站在一旁的女人。
“停电了吧。”女人轻飘飘地说。
少龙半信半疑,擎着手机,照亮电箱,仔细检查那一团乱麻,发现其中蹊跷,质问女人:“是你把线砍断了?!”
他用了“砍”这个字,是因为几根电线切口平整。放眼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唯有那把剁骨刀能做到。
“我早就告诉你,要么在学校写作业,要么周六日白天再写。你偏要一次次推电闸,这下,再也不用推了。”女人说到最后,轻笑一声。
“哐!”少龙一脚踢在电箱门上,整块铁皮内凹。
他瞪着仿佛见光死的女人,想起人们对鬼屋的讨论。
现在,正是摊开讲明白的好时机。
少龙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自己,用平和的语调,尽可能礼貌地问:“这里,真是你家吗?”
“你问的什么话?”女人席地而坐,似乎知道还有下文。
“你是真的怕光?还是,”少龙刻意停顿,“怕别人知道这里住着人?”
“小孩子别瞎打听,让你别点灯,就别点。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收拾收拾,回屋睡觉。”
“你没听别人都在议论吗?他们说,这里是一间鬼屋。”
女人惊愕抬头看着少龙,又很快移开目光:“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在你来之前,我不常在这儿住,一年也住不上几天。这就是个临时睡觉的地方,所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个空房子,免不了传瞎话儿。你当故事听听就算,不用往心里去。”
“是有一个故事。”少龙语气平淡,“我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他们说,这里之所以成为鬼屋,是因为十多年前死过一家三口,但是没有找到尸体。有人说,是被凶手剁碎……”
“你他妈的,别乱说!”女人愤怒打断少龙的话,“那他妈的都是镇子上那些人瞎咧咧,骗小孩儿的!”
“你常住在哪里?”少龙问。
“我没固定地方,跟着工作走。”
“你工作的性质好像很特殊,总是几天不见人,是在女子监狱吗?”少龙的语气转为冷淡。
“艹伱妈的!”女人像是被刺到痛处,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少龙鼻子大骂,“你他妈的说地叫人话吗?!什么我就进监狱了?!你爹到底都跟你编排过我什么?!是不是可劲儿埋太我?!”
少龙猛地攥紧双拳。
女人尖锐地声音在暗夜的空气里回荡着,惊地笑笑在屋里叫了几声,趴着窗户朝外看。
少龙把笑笑按回去,不禁疑惑,女人这么大声嚷嚷,似乎真就不怕别人听到。
女人满口拖爹带娘,少龙听得刺儿。转念一想,按他们之间不得不承认的血缘关系来说,女人这话显然是在骂她自己。既然是骂自己,有什么值得动手的必要性?
“你为什么安排我住在这里?”少龙耐着性子问,缓缓松开手。
女人瞅一眼少龙,轻蔑地笑:“你不出去工作,非要上学。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你要是出去工作,不就有地方住了?你要能赚钱,就有资格挑三拣四。你这年纪,出去都不算童工了。你偏偏不去,成天人模人样的往学校钻。”
女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也能理解。你在你爹那儿条件好,养尊处优十多年,腰杆子都养硬了。没关系。你要是能自给自足,就尽管端着。等到你把你爹给你那点儿小钱儿花完,你就知道向现实低头了。”
“当然了,你要是不想低头,还有一个办法。趁着钱没花完,回去找你小……”女人忽地噤声,改口道,“去找那个狐狸精,把你爹的遗产争回来。你……”
少龙听着的女人的话,由衷替对方感到悲哀。他注视着女人,眼神从漠然,到不屑,再到憎恶与鄙夷。
“你不用拿那种眼神儿看我,这就是现实。”女人嘲讽地说,“我看你这成天看到我跟看到仇人似的,估计也指望不上你能给我养老了。我这辈子,最艹蛋的事儿,就是摊上你爹那么个玩意儿。要不是他……”
“我说过,我不想听你们之间的事!”少龙厉声打断女人,回到屋里,拉上门闩。听见女人还在外面叨咕,他猛地关上窗户,手忙脚乱地翻出耳机,戴在头上,点开手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音量。
少龙忍不住叹气。
细数一共和女人相处没几次,回回话题不欢而散。
他认为自己的语气和态度没问题,却还是惹得女人扯着嗓子跟他吵。
他最不想听的就是,女人搬出他的父亲。无论做过什么,逝者已矣,就不能给死人留面子吗?
人是有脑子会思考,有逻辑会判断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