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苍泉镇有一座酿酒厂,空气中充满着蒸馏水的味道,站在外面多呼吸一会儿,就能感受到醉意。
曾经,有人说:「小哭包!又被你妈给打出来了?我带你去喝酒。敢不敢?」
他跟在对方身后,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在对方的帮助下,艰难爬上墙头,进入酒厂大院。
再顺着窗户爬进酒库。两人蹑手蹑脚,还是把木质楼梯踩得咯吱咯吱响。楼上空间不大,几排三层货架,上面摆着瓶瓶罐罐。
对方随手打开一小瓶,灌下一口,递给他,「试试。」
他尝一小口,嗓子灼地火辣,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嗓子里留有一点蜂蜜的甜。
两人又开一瓶不同的。啤酒、白酒、金酒、果酒,乱七八糟下肚,脑子晕晕沉沉,摇摇晃晃往酒库里面走,停在一排大玻璃容器跟前。
泡着蛇的酒,泡着枸杞人参的酒,还有一些他们不认识的,看着好奇的,全部尝一遍。
两人席地而坐,靠着墙。脑子烧得难受,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好像两人举着酒瓶拜了兄弟,然后为谁是老大争论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他揉揉眼睛,依稀看见请他喝酒的兄弟站在一面墙跟前,墙里传出奇怪的人声。
他悄悄起身,走过去。原来不是墙,是一扇门,里面透出暗黄的光亮。他从门缝往里看,只看到武力有两个人。下一秒,眼前一黑。
兄弟捂住他的眼睛。但是,他已经看清除了。床、女人、男人。这种场景,他不止一次看到,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他家,在他母亲的房间里。
原本被遗忘的记忆,如巨浪一般涌出来。
少龙双手捂着头。
那些被他刻意忘记的,和他被迫忘记的,全都回来了。
凌晨两点半,龙辰回来了,往床上一趴。
少龙闻到酒味,侧身看向龙辰。
「把你吵醒了?」龙辰问。
「我没睡。」
「想我想得睡不着?」
「嗯。」
龙辰一愣,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毫不掩饰的劲儿。」
他伸出一只手,把少龙往怀里带一带,「现在睡吧。」
「我想起来一些事情。」少龙略微抬头,「你、我、酒库、拜兄弟。」
「真不容易。你终于想起我了。想起我带你尝遍百种酒,想起我们以酒拜兄弟,我是大哥。」
「最后一句不成立。」少龙打断龙辰,「我们争到酒精上头也没争出谁做老大。」
「看来你是真的全想起来了。」龙辰叹一口气,「你现在不困吧?我这会儿有点倾诉欲。」
少龙点点头。
「她是回来接他儿子的。」龙辰说,「明天上来,先和二狗子见个面,看看二狗子的反应。如果不太抗拒,最晚后天就带走了。」
少龙等了一会儿,龙辰没再说话。他想起二狗子之前的种种反应,对龙辰说:「你明早试着和二狗子说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我就想看看,母子见面之后,二狗子会不会发疯。」
「那我明天早点出去。」
「你不用刻意回避。除非你怕尴尬。」
龙辰后面又说了很多话,关于家,关于父母,关于二狗子。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给少龙转述别人家的八卦。
天光越来越亮。少龙不知不觉听睡着了。
再醒来,听到外面客厅几个人的说话声。他看一眼关闭的卧室门,换成仰卧姿势,怔怔地望向天花板。
二狗子说:「跟你走,我就不是野孩子了?我能上学吗?学校里会有人骂我『杂种』吗?」
「不会。妈妈来接你走,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野孩子。」
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少龙看得是卧室房门。但他仿佛看清楚了客厅里母子重逢,母亲掩面哭泣,小儿子好奇追问,以及大儿子冷漠站在一旁。
「那我跟你走。」二狗子没想多久,「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就走行不行?」
「好。好好。」女人的声音哽咽,「明天就走。明天就走。」
「那你能现在就跟我出去吗?」
「干什么去?」
「去玄武广场,去不服。干什么都行。我要告诉别人,我有妈。我不是野孩子,更不是『杂种』」
「这…」女人犹豫了几秒钟,「走。妈带你出去。你去穿件外套。」
「好!你等等!」二狗子兴奋的跑回房。
「大龙啊。」
少龙不由自主地攥紧被角。她要和龙辰说什么?
「你姐说你开学就上高三了。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我和你爸之间的事情,不是那时候的你能懂的。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是非判断,比你爹强多了。过去那些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你永远是我儿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开口。」
龙辰没有说话。
少龙在心里读秒,过去差不多五分钟。
「我们走吧。」二狗子打破客厅的沉默。
大门一开一关。客厅里再次陷入长时间安静。
少龙起身,轻轻拉开卧室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