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漆黑的天穹泼墨般铺在头顶,疾风夹着细碎的昼雪,打在脸上像密密的针扎。白墙朱瓦的院内植着几株长青的松柏树,地面被银装铺满,处处都在扑簌簌落着冰冷。
冬夜的屋内燃起炉火哔啵,脱去了繁复发簪与华服的季阑音却跪在雪地,双膝已经麻木。由于长跪不起失了力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驸马爷,”意识不清间,耳边传来的是陪嫁侍女的苦苦哀求声,“公主身子娇贵,跪上这五个时辰都已经到了极限,这,这人的心头血岂能随意挖去,谢姨娘未免欺人太甚!”
“住口!”男子低沉的嗓音带有冷凝的决绝,“谢姨娘身子虚弱都是因为季阑音折磨所致,若非此毒妇气量狭窄,谢姨娘又怎会昏迷不醒?”
他目光冰冷:
“虽为公主,嫁做人妇也应当恪守规矩,季阑音心狠善妒,来人挖去她的心头血为谢姨娘治病,治不好谢姨娘,本王要你们统统都陪葬!”
随着男人的下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侍女凄厉的哭喊划破漫漫长夜的宁静。季阑音是公主,驸马要活生生剖开她的胸膛来为妾室治病,陪嫁的侍女忠心耿耿自然前来阻挠,被王府中训练有素的侍卫拖了下去,远处传来闷棍狠狠砸打在身上的声音。
雪下的更大了,几乎要迷住眼,季阑音在风雪中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抬起头来,闻到了冰冷的刀械与血腥气息。
下一刻,侍卫狰狞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一把锐利的砍刀直挺挺向她劈了下来!
季阑音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贴身的小衣都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湿的黏在身上极不舒服。宫女立在不远处,听到她醒来的动静匆忙上前照应:
“公主,您醒了?”
“公主,听从您的安排,宾客正在园中观赏今年新开的白菊,公主可要梳洗一番即刻前去?”
季阑音被侍女柔声轻唤,逐渐清醒,下了床重新整理时从心悸中缓了过来。看着眼前的菱花镜里映照出自己的脸,镜面里的美人肤白如玉,双眼狭长明锐,眉骨鼻峰也如天然描画自成,立体有致。只是薄如桃花的唇瓣与眼底的清冷都让这好颜色带了几分疏离感,给人以不易接近的感觉。
她现下也的确是心烦。
侍女巧儿人如其名,巧手灵活,最后一笔朱砂填在眉心,补妆也平添了精致。妆毕,季阑音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出了方才小憩的耳房,回到花团锦簇的院落里,才慢慢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恼人的梦境。
那梦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所在的世界乃是一本无聊闲人所撰的话本,而她便是话本中的“虐文女主”,在未来嫁给武安王世子顾轩,顾轩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
顾轩看似温和实则颇有主见,在婚后为了家族势力纳了一房妾室,起先说是为了拉拢臣子,却对那妾室如珍如宝捧在掌心里。梦中的她毕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查出来顾轩与那妾室早就互通心意,一怒之下发狠针对,却被那“绿茶”示弱以对,惹起了顾轩的怜惜与保护。
在梦中,顾轩很快厌弃了她,在“绿茶小妾”的挑唆下对她百般折磨。后来小妾生了病,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要喝她的心头血治疗,顾轩也毫不犹豫对她下手了。
后来她顺势郁郁假死,黯然神伤逃离了京城这个伤心地带。顾轩却在她“死后”悔不当初,开始了漫长的追妻之路,最终两人重归于好,尽释前嫌。
短暂又漫长的一梦下来,季阑音简直是火冒三丈。
顾轩是武安王世子,武安王乃是为数不多的异姓王爷,先祖便是随从着大荣太.祖征战,是得力的左膀右臂。
她年岁二十,顾轩比季阑音要略大上两岁,到了弱冠之年,与季阑音多少有些交集,在季阑音看来,这人也能算得上是稳重。
大荣并不推崇早婚,多数也是十八开始谈婚论嫁,季阑音知道,按照父皇的意愿,想要拉拢重臣,姻亲避不可免,且母后也与她说过,若是嫁在京中与驸马无论婚后如何,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必然不敢轻慢了她去。
因此,她虽然对顾轩没什么感觉,却也称不上排斥。她自幼讨人喜欢,都按照父皇母后的意愿规规矩矩行事。
可那个梦境实在是太过鲜明强烈。
想到她堂堂大荣公主,竟是被驸马如此折辱对待,季阑音心中止不住怒气翻腾。
而此时,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梦境结束时那道若隐若现的陌生声音:
“请您按照剧本,与他走向幸福结局!”
“请您按照剧本……”
季阑音沉默不语。
这几日,盘踞在京城的秋老虎早已经甩尾而去,夏末余下的燥热不复回,空气中盘旋着丝丝凉意。季阑音前些日子得了从各地进贡的秋菊,她喜花卉,花匠为讨大公主欢心,早在公主府种下了秋季盛开的各色鲜花,诸如木芙蓉、丹桂、文心兰与三角梅,百花齐放不逊于春光灿烂时,便在今日邀请各家名门贵女与公子,举办了这场百花宴。
公主府富丽堂皇,□□引了山泉水做湖,亭台间年轻的姑娘公子们正在有说有笑,听了通传,便齐齐迎接季阑音,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