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空的跃迁流光,像一把把执拗的利刃,硬生生刺破了战区厚重的硝烟与阴霾,也刺破了砺锋阵上,笼罩了千年的绝望死寂。
林峥带着一众将领,快步登上了主星最高处的残破瞭望台。他扶着锈蚀的护栏,微微眯起眼,看向远空。那里,数十艘民用货运星舰,正踉踉跄跄地朝着阵地驶来,像一群在狂风暴雨里挣扎的归鸟。
每一艘星舰的舰身,都布满了深浅交错的激光灼痕与炮火轰砸的破洞,部分舰舷还冒着袅袅的黑烟,推进器运转的声音嘶哑吃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摆。有几艘星舰的舰体,已经被炸得残缺不全,靠着仅剩的几个推进器,勉强维持着飞行姿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它们刚闯过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
而在它们身后,敌军的巡逻舰队还在紧追不舍,一道道激光炮火,不断地落在星舰周围的真空里,炸起漫天的能量涟漪。
“是后方共产主义星域的民用船队!”陈默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们闯过了三波星际海盗的截杀,又冲破了敌军的外围封锁,硬是把补给给我们送过来了!”
瞭望台上的将士们,瞬间沸腾了。他们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星舰,看着那些在炮火里拼死前行的身影,眼眶都红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疲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得烟消云散。
“开炮!掩护民用船队进港!”林峥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下达了指令,声音沉稳有力,“所有防空火力全开,把敌军的巡逻舰队给我打回去!一营、二营,立刻前往降落点接应,做好防御部署,绝不能让敌军趁机偷袭!三营、四营,立刻接管周边三颗边境恒星系的警戒,防止敌军声东击西!”
指令下达的瞬间,砺锋阵999颗恒星系的联动防空火力,瞬间全开。老旧的动能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道炮弹,朝着追击的敌军舰队轰去。虽然火力稀疏,却依旧为民用船队,撕开了一道安全的通道。
半个时辰后,所有幸存的民用货运星舰,终于突破了敌军的封锁,缓缓降落在了主星阵地旁的空地上。舱门缓缓开启,走下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而是满脸疲惫、浑身带伤的普通民众。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船工,他的一条胳膊被绷带吊着,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工装早已被炮火炸得破烂不堪,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坚定。看到林峥带着人迎上来,他立刻快步上前,对着林峥,深深鞠了一躬。
“林总指挥,我们来晚了,让弟兄们受苦了。”老船工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是后方共产主义星域跑星际货运的船队,还有周边集体农场的粮农、兵工厂的匠人,听说前线的弟兄们没粮没弹,在阵地上饿着肚子死守,我们就凑了所有能凑到的物资,拼了命给你们送过来了。”
他身后的民众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有攒下全部余粮的粮农,有常年跑星际货运的老船工,有自发赶来的维修匠人,还有不少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是跟着父辈一起,闯过了炮火封锁,想来前线帮一把。他们的衣袖上,沾满了油污、血迹与星尘,面容憔悴不堪,可看向林峥和红军将士们的眼神里,却满是敬重与心疼。
众人来不及擦拭额头的冷汗,也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口,就手脚麻利地,开始卸下星舰里一舱舱的物资。
没有能驱动主战坦克的高能能源,也没有适配星舰主炮的精密弹药,只有一袋袋沉甸甸的粗粮、便于长期储存的压缩口粮,还有修补老式枪械的简易零件、基础激光步枪能量块,以及不少治疗外伤的草药、绷带。全都是前线将士们,活下去、继续死守的刚需物资。
看着堆放在阵地中央的、小山一样的粮食物资,全场的红军将士,瞬间僵在了原地。
饿了许久的新兵们,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眼眶瞬间泛红,不少人压抑着哽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惊扰这群舍命赴援的恩人;那些在枪林弹雨里,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的老兵们,此刻攥紧了手里磨得发亮的旧步枪,铁血的面庞上,翻涌着动容与酸涩,鼻尖止不住地发酸。
他们在这片999颗恒星系的焦土上,死守了一千年。见惯了战友的牺牲,见惯了敌军的凶残,见惯了太多人的背叛与逃离,早已习惯了绝望与孤军奋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会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闯过海盗的截杀、敌军的封锁,拼着性命,给他们送来救命的补给。
这哪里是物资,这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是后方百姓滚烫的心意,是他们死守千年,最坚实的底气。
“老哥哥,谢谢你们,谢谢大家。”林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老船工的手,苍老的手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代表前线所有的红军将士,谢谢你们。你们冒着性命危险,给我们送来了补给,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林总指挥,您别这么说。”老船工连忙摆手,眼眶也红了,“你们在前线,用命给我们挡着敌军,守着999颗恒星系的门户,我们后方才能安安稳稳地种粮、做工,才能有日子过。没有你们在前面死守,我们后方的百姓,早就成了敌军嘴里的肉了。这点粮食,这点物资,是我们所有百姓的一点心意,只要你们能守住阵地,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会源源不断地给你们送补给!”
“对!林总指挥,我们不怕死!只要前线需要,我们下次还来!”
“我们带来了维修匠人,能修你们的枪,能补你们的工事!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您尽管开口!”
民众们纷纷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与坚定。他们只是最普通的百姓,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没有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可在国家危难、前线告急的时刻,他们却用自己的方式,扛起了支援前线的责任,用血肉之躯,为前线的将士们,撑起了一条生命线。
林峥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百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滚烫的,温热的。他再次抬手,对着所有民众,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身后的所有红军将士,也纷纷举起手,对着这群舍命赴援的百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礼无声,却藏着他们最深的敬意,最沉的感动。
而亿万光年之外的核心统帅部里,缪吟吟正看着前线传来的实时画面,指尖轻轻划过光幕上相拥的军民,眼底满是柔和。金天宇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共产主义星域的动员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百姓从来都是最懂唇亡齿寒的。”缪吟吟转过身,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些船队,牺牲了三分之一才闯过封锁线。接下来,我们得尽快清剿航道上的海盗与畸变体前哨,把这条民间补给线稳住。”
“已经让近卫团的先遣队去了。”金天宇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资本主义星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缪吟吟指尖一动,光幕上跳出了几大资本家族的援助申请,眼尾泛起一丝冷意:“他们想借着前线的战事镀金,赚名声,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前线的医疗缺口太大了,正好让他们出出血。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也绑在前线的战车上,明白前线垮了,他们的工厂、商队、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这是她统一战线布局的核心——不仅要让革命基本盘的共产主义星域动起来,也要让资本主义星域的资本家族,真正参与到前线的战事中。只有让后方所有派系都与前线的存亡深度绑定,才能真正压制住内战的风险,让整个九州星域,在外部生存压力下,形成真正的统一战线。
而砺锋阵上,林峥和将士们,正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姓们送来的物资,忙着清点粮食、安抚新兵、分配救命的口粮。整个阵地上,一扫之前的低迷与绝望,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到处都是久违的欢声笑语。
有了粮食,有了能量块,他们就能继续守下去,就能继续跟敌军打下去,就能守住这999颗恒星系的每一寸主权。
可这份安稳与欢喜,并没有持续多久。
远空,再度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打破了阵地刚平复的氛围。
那是低沉华贵、带着十足优越感的星际引擎声,没有民用星舰的狼狈嘶哑,反倒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几艘通体鎏金镶钻、造型精致华丽的私人星际游艇,在全副武装的私人护卫星舰簇拥下,缓缓驶入了战区空域。
舰身光洁如新,连半点战火烟尘的痕迹都没有,仿佛不是从炮火连天的前线驶来,而是从繁华奢靡的星际酒会里,款款而来。护卫机甲周身寒光凛冽,能量武器随时待命,排场十足地降落在民用物资舰旁,与旁边伤痕累累、布满烟火痕迹的民用星舰,形成了刺眼又荒诞的对比。
阵地上的欢声笑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红军将士,都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看向那些华丽的星舰,满脸的戒备与不解。
林峥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他认得这些星舰上的徽章,是后方资本主义星域几大资本家族的族徽。这些资本家族,是鸿蒙起义的同盟者,私有经济为主,掌控着九州星域大半的军工生产与跨星域贸易。战争爆发以来,他们一直龟缩在后方最安全的核心星域,靠着战争大发横财,从来没有给前线支援过一分钱、一粒粮,今天,怎么会突然来到这片炮火连天的前线阵地?
就在众人的戒备目光里,私人游艇的舱门,缓缓开启了。
率先走下的,是一群来自后方资本家族的大小姐们。她们身着高定星际礼裙,裙摆缀着珍稀的星际晶石,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妆容精致完美,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指尖戴着价值连城的星钻饰品,脸上挂着刻意拿捏的温柔悲悯,可眉眼间,始终透着居高临下的高傲与疏离。
她们踩着洁净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阵地的泥泞与血迹,仿佛脚下的焦土,会弄脏她们昂贵的鞋子。踏入这硝烟弥漫、血腥刺鼻的残破阵地,对她们而言,仿佛是屈尊降贵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