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面爬满了枯藤,冬天的藤是没有叶子的,只剩下干枯的、像老人的手指一样的枝条,缠在一起,缠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谁也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的网。
车停了,周砚先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裴争渡下了车,没有等她,没有回头,他走过那扇铁门,门是关着的,但门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他看到裴争渡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把门推开了,门没有发出声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一样,无声地打开,无声地吞进了一个人,又无声地合上了。
宁栖迟下了车,白色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雪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滑溜溜的、像冰一样的薄壳,她的鞋跟踩在上面,滑了一下,她扶住了车门,稳住了。
周砚站在铁门旁边,没有进去,微微弯了弯腰,“宁小姐,请进,裴总在里面等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
她走进铁门,走过一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路的两旁种着竹子。
冬天的竹子是绿的,绿得发暗,像被人用墨汁染过的,竹叶上积了雪,雪压得竹枝弯下了腰,弯得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弹回去,把雪弹落,弹成一地的碎银子。
小路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是推开的,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木地板,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安心”。
两个字,笔迹是瘦金体,骨感,清冷,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和裴争渡写在她药盒上的“吃”字一模一样。
裴争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是木框的,镶着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是一小方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腊梅,腊梅开了,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像被谁用蜡封住了的金色的、舍不得吃的、挂在枝头等人来摘的糖果。
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雪是白的,花是黄的,像一幅被谁挂在那里的、没有人署名、没有人题款、没有人知道画了什么但就是挪不开眼睛的画。
他看到她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拉椅子,没有说“坐”,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从那扇木门后面走出来,一身白,白大衣,白裙摆,白发间的雪还没干,白高跟鞋上沾着青石板上的泥,白得像一朵从雪地里长出来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站着的、还没有被人摘走的白山茶。
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椅子是木头的,硬的,没有垫子,她坐上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声响,嗡——,很短。
“以后。”裴争渡开口了,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但冰下面的水在流,“不要和周砚说话。”
宁栖迟愣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
在胸腔里撞了一下肋骨,撞得她胸口发闷,闷得她想伸手揉一揉,但她没有伸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是你的助理。”宁栖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雪太厚了,针落进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所以呢?”裴争渡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我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了?你又不和我说话,我无聊。”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觉得委屈。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裴争渡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咚的一声,湖面平了,连涟漪都没有,“你在这里,不是来交朋友的。”
宁栖迟的眼眶红了,又开始生闷气。
她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盘子,盘子的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
和她在京华台第一次和他吃饭时,面前那只白瓷盘子上的一模一样,一样的白,一样的金线,一样的冷,一样的她想要砸碎它。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一碗汤,清的,飘着几片菜叶,几块豆腐,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
像被她今天早上签过的那些文件,一沓一沓,整整齐齐,白的,没有字的,等她去填的,她不知道填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一碟青菜,绿的,炒得油亮亮的,像被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但吃起来不是甜的,是苦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菜,不知道是芥蓝还是油菜还是别的什么她不认识的、长在冬天里的、被雪压过了所以有点苦的、但苦过之后会回甘的菜。
一碗米饭,白的,粒粒分明,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袅袅的,像一根被她攥在手心里的、从她胸口长出来的、不知道伸向哪里的、但被她紧紧攥住的、不敢松手的线。
她吃了几口,尝不出味道,她的舌头像被一层保鲜膜裹住了,酸甜苦辣咸都变成了同一个味道。
裴争渡吃得也不多,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半,碟子里的青菜少了几片,米饭几乎没有动。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安静,筷子碰到盘子几乎没有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他做什么都没有声音,走路没有声音,关门没有声音。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他在喝汤,汤碗遮住了他半张脸,她只看到了他的眼睛。
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那天在京华台一模一样,和那天他看她三秒、说“你的猫,外面冷”时一模一样。
“裴争渡。”她说。
他放下汤碗,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以后不需要问这么无意义的问题,我不带私人感情。”他继续低头喝汤,平静无波澜的眼睛,她的话没有在他的眼中留下一丝涟漪。
汤碗遮住了他的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