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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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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财务部老人了,这些流程你应该比我清楚,她第一次来公司,有些东西不熟,你多担待。”

陈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把尺子,丈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刚好卡在“礼貌”和“不容置疑”之间。

周慧的表情变了,从冷淡变成了职业性的微笑,连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在赶一个报告,没来得及细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几页,递给宁栖迟。

“这是你要的,电子版我稍后发你邮箱。”

宁栖迟接过去,说了谢谢。

她的手指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

从财务部出来,陈岚没有直接回研究部,而是陪她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了,只有她们两个人。

陈岚看着她,拍拍她的肩膀。

“栖迟,你记住。”陈岚的声音是前辈的温柔,“你是裴争渡的特别助理,你的上司只有他一个,你不用怕她,也不用怕任何部门的人。

拿出工牌,说你需要什么,他们就会给你。”

宁栖迟点了点头,眼眶没有红。

她的眼泪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咽回去了,咽到了她的肚子里,不知道会不会消化,但至少现在没有堵在她的喉咙里。

电梯到了顶楼,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上,把从研究部、交易部、财务部拿回来的资料摊在桌上。

研究部给了她十五页客户访谈记录,上面写着客户亲口说的“为什么走”。

交易部给了她近三年的交易额数据,数字排着队,整整齐齐的。

财务部给了她年报附注,上面有前五大客户的占比。

她开始看那些资料。

她看客户访谈记录的时候,一点都不吃力,那些人说的话,她看得懂。

“佣金太高了”

“服务响应太慢了”

“另一家给我的条件更好”,这些话不需要专业术语,她一看就明白。

她看得最快的是和艺术品相关的内容。

有一个客户说“博雅最近上拍的东西质量不如以前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他提到的那几件拍品,她在伦敦的研究室里写过分析报告。

她知道那几件东西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为什么估价高了,为什么流拍了。

她的眼睛在这些字上流过的时候,像溪水流过她走过千百遍的河床,不需要停顿,不需要想。

但她的眼睛一移到那些交易数据上,就卡住了。

“复合增长率”,“现值”,“折现率”,“LTV”,“CAC”,这些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堵在她脑子里那条已经干了很久的河道上。

她知道LTV是客户生命周期价值,她问过搜索引擎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用在报告里,不知道裴争渡要的是计算这个数字还是提一句就行了。

她又开始怕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陈岚走了,裴争渡在隔壁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后面,不知道在看文件还是在打电话还是在看窗外那棵没有叶子的树。

她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和那盆绿萝,和那盏冷白色的灯板,和那份她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报告。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她的嘴唇上,咸的,她没有擦。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抖得像她今天早上穿着那双白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差点摔倒时那样。

但那时候她扶住了车门,现在她扶不住自己了,她不想扶了。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短。

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数字,没有报告,没有裴争渡,没有陈岚,只有那片空白,和空白上面一滴一滴落下来的眼泪。

她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哭完了,是因为哭没有用。

她今天学会了这件事——哭没有用,是裴争渡教她的,中午在餐厅透过那碗被她眼泪泡咸了的汤说过的那句话,她记住了,但她的眼泪还没有记住。

她拿纸巾擦干眼泪,纸巾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像一朵被压扁了的、开了又谢了的花。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坐下来,重新翻开那些资料。

她看不懂那些金融术语,她能做的不是坐在这里等自己突然开窍,而是看那些访谈记录里客户说的话,用她能看懂的、她学了七年的艺术史知识去看。

她发现那些流失的客户说的不止是“佣金高了”,他们说的是“博雅最近拍的东西不行了”

“没有我想要的”

“感觉档次在往下掉”。

这些话在她眼里翻译成了——拍卖行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折扣,是货。

货不好,折扣再低也没用。

她把这个想法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下方,然后继续往下翻。

把那个写了“挽回建议”的Word文档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她写的每一行字都像在爬一座她看不到顶的山,脚踩在碎石上,往下滑,她再踩上去,又滑下来,她再踩,直到那个字被她钉在了纸上,暂时不滑了。

她写了一条,针对流失客户,不是先谈折扣,是先谈货。

每一季度根据客户收藏偏好定向推送藏品,锁定目标之后,再谈佣金和附加服务。

她不知道这个写对了没有,但这不是问她林经理得来的,不是抄陈岚的模板抄来的,是她自己从那些客户说的话里摘出来的,是她用她学的那点东西想出来的。

她又写了一条,优先选画权对高净值客户不是“福利”,是“特权”。

艺术品的稀缺性决定了它的价值,提前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些人愿意付费的部分。

她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不像在写尽调报告,像在写论文的结论。

但这是她自己的话,不是别人的。

她继续写,一条一条地写,写到第四十条的时候,她的手指酸了,眼睛花了,脑子里那口井的水又快要被抽干了。

她停下来,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她从陈岚走之后开始写,写了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她去过一次茶水间接水,去过一次洗手间洗脸,其余时间都坐在这把黑色的皮椅上,面对那份慢慢从空白变成满页字的文档。

她保存了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错别字改了几个,不通顺的句子改了几处,然后就那样了。

她站起来,把那沓资料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工牌从桌上放进手包里。

把那块白手帕从手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湿的那一小块已经干了,摸着有点硬,不像原来那么软了。

她把它叠好,放回去。

鼓着勇气踏进他那个禁闭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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