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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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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清晨五时十七分。

绍兴会稽山香炉峰,山腰“望月亭”遗址处。

连日阴雨刚歇,山间雾气浓稠如浆,松针与竹叶上挂满水珠,冷风顺着山脊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寒。

登山爱好者周建民常年凌晨爬香炉峰锻炼,今日比往常更早,想赶在日出前登顶。行至半山腰废弃已久的望月亭时,他习惯性地拐进去歇脚,刚推开半朽的木栏,脚下忽然踩到一片黏腻的异物。

低头一看,周建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亭内青石板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名男子,双目圆睁,舌头外吐,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勒痕,死状狰狞。尸体胸口摆放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身刻着扭曲的古篆符文,铃舌早已锈死,却仿佛在雾气中隐隐作响。

更诡异的是,尸体四周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规整的圆形法阵,线条交错,形似镇墓符纹,与平水镇被盗古墓中出土的镇墓器物图案如出一辙。

香炉峰自古便是浙东香火圣地,山顶炉峰禅寺香火千年不绝,山腰更是游人如织,从未出过如此凶案。

周建民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掏出手机,连拨号码的手都稳不住。

五分钟后,香炉峰派出所接到报警,民警冒雾上山,现场勘查结果令人心惊:

死者系他杀,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符纹与青铜铃铛刻意摆放,极具仪式感,疑似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恶性杀人,当地俗称“咒杀”。

案情层层上报。

短短三天内,平水镇盗墓案刚告破,会稽山核心景区又现凶案,且作案手法诡异,与前期文物案件高度关联。

六时零五分,警情直达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秦箐抵达支队办公楼时,办公区已经灯火通明。

陈金宝团伙审讯收尾工作还在进行,跨省文物走私线索刚刚移交协作单位,新的恶性命案便接踵而至。

她刚脱下作训服,换上常服,指挥中心的加急电话便打了进来。

“秦支,香炉峰山腰发现男性尸体,疑似他杀,现场有祭祀类符纹和青铜铃铛,分局初步判断,与前期文物盗掘案存在关联。”

秦箐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稳:“知道了。重案一大队、技术大队、法医组全部出动,通知炉峰禅寺管委会配合封锁现场,禁止任何僧人、游客靠近。”

“是!”

一旁整理卷宗的林建军闻声快步走来,眉头紧锁:“香炉峰?那地方人流量大,监控多,按理说不容易作案,还搞出咒杀的阵仗,分明是故意挑衅。”

“不是挑衅,是掩盖。”秦箐拿起警帽,一级警督的标识在灯光下冷峻分明,“符纹、铃铛、仪式感,都是为了误导侦查方向,让人以为是仇杀、迷信杀人,实则和文物、陈金宝的遗留线索脱不了干系。”

林建军恍然:“您是说,死者和盗墓团伙、走私网络有关?”

“概率极大。”秦箐推门而出,“否则不会选择在会稽山作案,更不会用古墓相关的铃铛和符纹。”

六时三十分,警车车队驶入会稽山旅游度假区。

香炉峰海拔三百五十四米,山势陡峭,石阶蜿蜒,清晨雾气未散,上山步道暂时封闭。秦箐一行人弃车步行,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攀登,短短二十分钟攀登路程,不少年轻民警已是气喘吁吁,秦箐却面色如常,步伐稳健。

她对会稽山地形极为熟悉,早年侦办山林失踪案、盗窃案时,曾反复踏遍每一条山道,对隐蔽小路、废弃建筑、监控盲区了如指掌。

七时整,众人抵达望月亭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派出所民警守在亭外,雾气中,尸体与诡异符纹显得格外阴森。

苏晚已经完成初步体表检查,见到秦箐,立刻上前汇报:“秦支,死者男性,年龄四十五至五十岁,尸僵初步形成,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推定在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致命伤为颈部机械性窒息,勒沟清晰均匀,凶器疑似宽边尼龙绳,无拖拽痕迹,此处为第一案发现场。”

秦箐缓步走入亭内,目光掠过尸体,最终落在胸口的青铜铃铛上。

铃铛通体青铜铸造,纹饰为两晋时期常见的镇墓兽纹,铃身刻有“辟殃”“镇邪”字样,正是平水镇晋代古墓被盗文物中的一件,此前追回的赃物清单中明确记载,却在结案后莫名失踪。

“铃铛是陈金宝团伙被盗文物,确认无误。”秦箐指尖轻触证物袋边缘,“符纹呢?”

钱松林被紧急传唤到场,作为文物专家,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符纹,脸色凝重:“秦支队长,这不是民间迷信符文,是两晋时期墓葬镇墓符,和古墓壁画、砖刻纹路完全一致,绘制颜料混合了墓葬填土与氧化铁,刻意模仿出土器物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懂墓葬文化,还接触过陈金宝团伙的赃物,甚至参与过前期盗墓。”林建军沉声总结。

秦箐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整个望月亭。

亭子废弃多年,仅存四根石柱与半面残墙,地面青石板裂缝丛生,四周竹林茂密,一侧紧邻悬崖,另一侧是主登山道,距离最近的监控探头一百二十米,恰好处于盲区。

凶手选择此处作案,时间选在凌晨雾气最浓、游人最少的时段,精准避开监控,熟悉地形、熟悉文物、熟悉墓葬符文,绝非临时起意。

“陈默,扩大勘查范围。”秦箐抬手示意,“以望月亭为中心,半径八百米,搜索凶器、衣物纤维、鞋印、丢弃物品,重点查悬崖下方、竹林深处、隐蔽小路。”

“赵凯,调取全山监控。”她转向情报负责人,“近二十四小时香炉峰所有出入口、登山道、禅寺监控,重点排查凌晨零点至四点独自上山、携带包裹、体态可疑的人员,尤其是与陈金宝团伙关联、有前科的人员。”

“林副支,立刻比对死者身份。”秦箐语气坚定,“调取失踪人口记录、前科人员库、文物圈子从业人员名单,结合体貌特征、随身物品,最快速度确认死者身份。”

指令清晰利落,分工有条不紊。

秦箐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双手。

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厚茧,指甲缝中残留少量红褐色泥土,与平水镇后山墓葬填土成分高度相似。

死者,必然是文物犯罪链条上的一员。

上午八时三十分,死者身份确认。

情报组通过面部识别、指纹比对,锁定死者为:

**周福根,男,四十八岁,绍兴柯桥区人,无固定职业,早年与陈金宝、高敬堂交往密切,涉嫌参与多起文物倒卖、盗掘古墓葬活动,系陈金宝团伙外围骨干,负责赃物藏匿与中转。”

林建军看着户籍信息,沉声说道:“周福根是陈金宝的老部下,平水镇盗墓案中,他负责藏匿文物,铃铛从追回赃物中失踪,大概率是他私自截留,结果引来杀身之祸。”

秦箐点头:“动机基本清晰:分赃不均、灭口、或者被上线清除。周福根知道太多陈金宝团伙的内幕,甚至可能知道高敬堂被杀的真相,凶手杀他,一是为了灭口,二是为了夺回铃铛,三是为了制造迷信假象,干扰侦查。”

苏晚补充道:“秦支,尸体后背有陈旧性伤痕,形状与探杆、撬棍击打痕迹一致,说明他长期参与盗墓,且早年曾因分赃问题被团伙殴打,仇家极多。”

就在此时,技术组传来关键发现。

望月亭外侧竹林中,提取到一枚清晰鞋印,尺码四十三码,鞋底花纹为专业登山靴纹路,泥土中混杂有平水镇墓葬填土、香炉峰腐殖土,与作案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同时,在悬崖下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中,找到一截被丢弃的蓝色尼龙绳,绳头有拉扯断裂痕迹,经检测,绳纤维与死者颈部勒沟残留物质一致,确认为作案凶器。

“凶手作案后,从竹林小路逃离,丢弃凶器后下山,反侦察意识极强。”陈默看着勘查报告,“但鞋印保留完整,说明凶手慌乱中疏忽,留下了关键物证。”

秦箐立刻下令:“比对鞋印品牌、型号,查绍兴全市户外用品店、网购记录,近一个月购买同款登山靴的人员,重点筛查有文物犯罪前科、与周福根有交集的人员。”

“另外,提审陈金宝、王坤、刘长水,全员再审,重点问周福根的人际关系、近期矛盾、藏匿赃物地点、有无与人结怨。”

九时三十分,审讯室同步开启。

秦箐亲自提审陈金宝。

看守所内,陈金宝面色灰败,早已没了往日文物老板的嚣张气焰。面对周福根的死讯,他眼神闪烁,却故作镇定。

“周福根死了?和我没关系,我已经被你们抓了,怎么可能杀人。”

秦箐将青铜铃铛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枚铃铛是平水镇古墓文物,结案后失踪,周福根负责藏匿,铃铛出现在凶案现场,你敢说不知情?”

陈金宝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开口:“周福根手脚不干净,经常私吞小件文物,这次铃铛肯定是他藏起来想单独卖掉,结果被买家或者同伙盯上了。”

“同伙是谁?买家是谁?”

“我不知道……”陈金宝摇头,“我只知道,周福根近期联系过一个外地买家,想私下出手一批文物,还说要找高敬堂以前的上线,拿更高的价钱。”

秦箐眼神骤然锐利。

高敬堂的上线。

这个名字,如同一条暗线,贯穿三起案件,始终藏在幕后。

“高敬堂的上线是谁?”

“我只知道外号‘老佛爷’,具体身份不清楚,只在十年前远远见过一次,是个女的,在江浙沪文物圈子一手遮天,高敬堂、徐松林、我,都只是她的下线。”

一个女性幕后主使,浮出水面。

秦箐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周福根要联系她,约在哪里?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他的一个远房侄子知道,叫周浩,住在越城区,平时帮周福根跑腿、望风,也是个混文物圈子的。”

关键线索,再次出现。

上午十一时,情报组锁定周浩行踪。

周浩,男,二十五岁,无业,有盗窃、寻衅滋事前科,长期跟随周福根倒卖文物,暂住越城区塔山街道老旧小区。

秦箐当即安排抓捕组,秘密前往周浩住所实施控制。

十分钟后,侦查员传回消息:周浩不在家中,手机关机,最后出现位置为会稽山香炉峰山脚,时间为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十分。

“畏罪潜逃。”林建军拍桌,“他肯定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就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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