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盘踞东海十年,操控海蛇会、驯养六水鬼、搅动沿海黑色暗流的——海主。
他手里握着一根黝黑的海藤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枚通体漆黑的深海贝壳,贝壳纹路,与所有瓷符图腾完全一致。
“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没有变声,没有电子滤镜。
苍老沙哑的嗓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我缓步走上祭台下方,目光直视他:
“你是谁?真实姓名,身世来历。”
老人轻轻笑了,笑声干涩沙哑,在空旷岩洞里回荡。
“我没有名字,大海给我性命,礁石养我长大,世人都叫我海主,那我,便只配叫海。”
他出生在葬骨礁附近的孤岛遗民村落,幼年村落覆灭,被老一辈海盗与盗捞人收养,从小在沉船与暗礁间求生。
亲眼看着同乡为古瓷自相残杀,看着大海吞掉一条条人命,看着利益撕碎所有人性。
他不信神明,却信奉大海的规则。
弱肉强食,潮起潮落,善恶不分,生死由海。
年轻时,他靠着摸清葬骨礁水下迷宫,垄断近海沉船盗捞,收拢亡命之徒;中年时,偶遇六名被遗弃、拐卖、无家可归的孤儿,带回荒岛,以极端方式驯养、改造。
他不贪钱财,盗捞的文物大多流入黑市、分散藏匿,从不挥霍;
他不近人情,亲手碾碎六个孩子的语言、情绪、人格,把他们变成只懂杀戮的工具;
他固守执念,执着于南宋沉船的古老海祀,偏执地认为,唯有以血祭海,才能平息深海冤魂,守住这片属于大海的灰色疆域。
“那些水鬼,只是被你囚禁一生的牺牲品。”我冷声开口,
“他们本可以有正常人的人生,是你毁了他们一辈子。”
海主缓缓摇头,目光落向暗处伫立的沧影:
“生于苦海,葬于深海,是他们的命。
世间弃子,陆上无容身之地,唯有大海,能给他们一处归宿。
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能力,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意义,纵然双手染血,也好过在乱世里冻饿而死。”
扭曲的三观,偏执的执念,一辈子困在深海,也困在了自己的心魔里。
昏黄灯火下,海主缓缓道出南宋沉船的尘封秘辛。
南宋末年,国势倾颓,朝廷节节南退,皇室惶恐不安,耗费巨资烧制成套祭海官窑瓷器,组建秘密礼船,远赴东海远礁,以最高规格海祀,祈求海神护佑王朝存续。
船队行至葬骨礁,遭遇千年难遇的超级海啸,整支礼船编队全军覆没,满载祭器、符文、皇室密卷的船体,尽数沉入暗礁迷宫。
沉船之下,不止是古瓷珍宝。
还有南宋末年,来不及载入正史的亡国秘录、沿海布防密图、近海龙脉推演记载。
历代渔民、盗捞人趋之若鹜,一方面觊觎古瓷暴利,一方面,也有人被深埋的古老怨念缠上,被诡异的海祀传说裹挟。
葬骨礁之所以常年怪事频发、暗流诡异、生人难近,不止是水文特殊,更是千年前集体沉船遇难的怨气,长年淤积于此。
海主一生扎根此处,一边盗捞文物,一边复刻古老祭典,妄图以人牲镇住怨魂,独占整片东海的水下秘密。
“朔月大祭一旦完成,符文引潮,瓷符镇魂,这片深海的屏障会彻底稳固。”海主低头抚摸祭台上的青釉海兽尊,
“岸上的人永远走不进这里,海里的秘密,永远埋于浪底。”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伫立在阴影里的沧影,缓缓抬起头。
死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微弱的波动。
他一步步走出黑暗,挡在海主身前,短刃横握,对准我们,姿态决绝。
六名水鬼,从小一同受训,一同挨饿,一同受刑,一同在冰冷海水里熬过无数黑夜。
他们没有亲情,没有朋友,彼此,是唯一的羁绊。
外面五只同伴尽数被俘,他清楚,大势已去。
沧影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破损的咽喉,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悲涩的嗬嗬声。
那不是警示,不是反抗。
是悲鸣。
是六个被剥夺一生的孩子,困在深海暗礁里,数十年无声的悲鸣。
他们是刽子手,是刑侦案卷上的凶徒,是沿海百姓闻之色变的水鬼。
可剥开血腥的外壳,不过是六个被恶意碾碎、被黑暗驯养、一辈子不见天光的可怜人。
“执念该断了。”
我拿出手铐,一步步踏上祭台,
“文物走私、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组织黑色犯罪团伙,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千年沉船是历史遗存,不是你私占的祭坛;东海海域是国法管辖之地,不是你随心所欲的灰色囚笼。”
海主望着洞外翻涌的大潮,缓缓闭上眼。
他没有反抗,没有引爆预埋的炸药,也没有下令沧影死战到底。
一生与海为伴,借海作恶,凭海称王,最终,被海潮围困,被法理合围。
早已料到结局。
沧影死死拦在他身前,不肯退让,身躯紧绷,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退下。”
海主苍老的声音轻轻落下,第一次,对水鬼说出一句完整的吩咐。
沧影浑身一僵,握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
冰冷的刀刃坠落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岩洞。
属于六水鬼的杀戮,到此为止。
特战队员上前,平稳戴上手铐,将海主缓缓带下祭台。
这位盘踞东海数十年的深海枭雄,终究走出了他固守一生的礁心牢笼。
祭台上的海祀符文、血色水阵、祭祀瓷符,全部被现场封存取证。
南宋沉船的核心秘辛、历代盗捞脉络、海蛇会完整犯罪链条,全部大白于天下。
大潮渐缓,无月的夜空尽头,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漫长的朔夜,终于走向尽头。
天亮时分,全员撤离葬骨礁核心海域。
海主、六名水鬼全部抓捕归案,分开羁押,单独审讯,逐一梳理陈年积案。
黑船余党、沿海内应、黑市文物贩子,顺着新线索,开启新一轮全域清查。
千年南宋沉船遗址,被正式列为特级水下文物保护区,全天候封锁管控,杜绝一切非法盗捞。
东海,终于暂时褪去血色阴霾。
回到越州刑侦大队,天光大亮。
我揉了揉发沉的眉心,拆开崭新的一页笔记,笔尖落下,字迹冷静而清晰。
二〇二四年七月十三,朔月之夜。
强攻葬骨礁心古洞,破深海千年祭坛,抓获海蛇会首领海主,全员缉捕六名水鬼。
揭露东海孤岛遗民隐秘过往,解开南宋末年海祀礼船沉没秘辛,截获大批沉船祭祀重器与犯罪密档。
水鬼六人,身负血案,罪无可赦,亦是终生被驯化、被囚禁的时代弃子,恶之根源,皆由人祸而起。
深海旧俗破除,礁心邪祭终结,浙东外海十年黑色走私网络,彻底连根拔起。
落笔停顿,我望向窗外平静的海岸线。
风浪暂歇,罪恶落网,但大海从不会永远风平浪静。
深埋海底的欲望、藏于人心的贪婪、游走边界的暗处窥探,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盗捞的野心不死,逐利的黑潮不止。
一片海域的阴霾散去,总有新的黑暗,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我提笔,写下收尾结语:
朔月落潮,古祭崩塌,海主落网,六鬼伏法。
沉礁千年秘事揭,跨海十年罪孽清。
然,深海无涯,人心难测,浪涌不息,罪影潜行。
越州海案暂结,岸线之下,暗流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