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脆弱的人不会为别人哭。他们只会为自己哭。”
沈慕寒的手指松开了。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裴烬。”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
“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裴烬想了想。“也许是水温太高,脑子泡坏了。”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不是“接近了”,是真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在水汽中若隐若现。沈慕寒看着他的笑,没有说话,没有动。他怕一动,笑就没了。
裴烬收了笑,低下头。水面上的倒影又模糊了。他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倒影碎了,变成一圈圈涟漪。
“沈慕寒。”
“嗯。”
“你泡够了吗?”
“没有。”
“我泡够了。”
裴烬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流,哗啦哗啦的。他走到池边,拿起浴袍穿上。沈慕寒没有动,靠在池边,看着他穿衣服。
“你不起来?”
“再泡一会儿。”
“随你。”
裴烬系好腰带,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沈慕寒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睛。水汽在他周围翻滚,像一层茧。裴烬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石板路上,凉风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陈屿白不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盒感冒药。旁边有一张便利贴:“预防感冒。——陈”裴烬拿起热水喝了一口,温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雪停了,地上积雪反射着灯光,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他想起刚才在汤池里,沈慕寒碰他肩膀的时候,他没有躲。不是忘了,是不想。他的手搭在肩上,温的,力道很轻。那种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就是记得。他摸了摸自己肩上的那道疤,沈慕寒碰过的地方。疤是硬的,皮肤是软的。两种触感混在一起,分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我起来了。你房间有感冒药吗?”
裴烬看着这行字。“有。陈屿白放的。”
沈慕寒:“那就好。”
裴烬:“你泡那么久,不怕感冒?”
沈慕寒:“我身体好。”
裴烬看着“身体好”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你身体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慕寒秒回。“跟你有关系。我身体好,才能照顾你。”
裴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走出浴室,电视开着,《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看着屏幕。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裴烬想了想。“馄饨。”
沈慕寒:“好。”
裴烬看着那个“好”字,锁屏。电视里的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他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没有下船。但岸上有人跟他一起泡了温泉,碰了他的疤,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不是要他下船,是让他知道——岸上有人。在水里,也在岸上。哪里都在。
裴烬关了电视,走进卧室,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沈慕寒在水里的样子。头发湿着,垂在额前,比平时年轻。肩膀很宽,锁骨很明显,胸口的肌肉线条在水下若隐若现。他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想。想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怕失去。他不想怕。但他已经记住了。
裴烬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沈慕寒碰他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是闭上眼睛。不是害怕,是——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觉得,被人这样碰,不疼。不疼,就不用躲。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温泉池边,水汽弥漫。沈慕寒在水里,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沈慕寒握住了,温的,不紧不松。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紧。就是握着,让水从指间流过。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被子外面。他缩回来,握了握拳头。掌心还有残留的温度,也许是梦里的,也许是自己的。他分不清。
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早安。早餐在餐厅,馄饨。我帮你占了位置。”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餐厅里人不多,沈慕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旁边还有一碗。他招了招手。裴烬走过去,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坐靠窗?”
“你上次坐的就是靠窗。”
裴烬没说话,拿起勺子。馄饨是荠菜猪肉的,汤很鲜,不烫不凉,刚好。他吃了一个,沈慕寒也吃了一个。两人对坐,吃着馄饨,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在两碗馄饨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沈慕寒。”
“嗯。”
“你今天几点走?”
“十点。”
“昨天也是十点。”
“昨天开会。今天也开会。”
裴烬看着他。“你每天都开会?”
“差不多。”
“那你还有时间泡温泉?”
沈慕寒放下勺子。“时间挤出来的。”
裴烬没说话。他低头吃馄饨,把汤也喝了。沈慕寒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裴烬。”
“嗯。”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裴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你昨晚发消息说‘别走’。发了又撤回了。”
裴烬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做梦了,梦到沈慕寒在水里向他伸手。他不记得发了消息。他拿起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没有“别走”。沈慕寒在骗他?
“我没发。”裴烬说。
沈慕寒笑了。“你发了。我看到了。”
“你骗我。”
“我骗你,你会翻聊天记录。你翻了,说明你在意。”
裴烬把手机放下。“你很无聊。”
“不无聊。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
裴烬看着他。沈慕寒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裴烬,嘴角带着笑。
“我在意。”裴烬说。
沈慕寒的笑收了半寸。“什么?”
“我在意。你看到了。可以了吧?”
沈慕寒看着裴烬,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终于等到”的笑。
“可以了。”
裴烬站起来。“我走了。你开车小心。”
“好。”
裴烬走了几步,停下来。“沈慕寒。”
“嗯。”
“下次泡温泉,别盯着我看。”
“为什么?”
“因为不舒服。”
沈慕寒想了想。“好。下次不看。”
裴烬走了。走到门口,听到沈慕寒在身后说了一句。
“不看。只碰。”
裴烬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凉意,也有馄饨的香味。他在想,下次。他说了“下次”。不是“没有下次”,是“下次”。他默认了还有下次。沈慕寒也默认了。两人都默认了——还会一起泡温泉,还会赤身相对,还会碰疤,还会说“随你”。
裴烬上车,系安全带。陈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心情不错?”
“还行。”
“嘴角翘了。”
裴烬把嘴角压下去。“没有。”
陈屿白没拆穿。启动车子,驶出温泉酒店。山路弯弯曲曲,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起沈慕寒说“下次不看。只碰”的时候,语气不是调情,是预告。他预告了下次,预告了触碰,预告了更近的距离。裴烬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是不想拒绝。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裴烬睁开眼,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流,不急不慢,一直往前。他想起沈慕寒说“我在意”的时候,他回了“我在意”。不是“我也在意”,是“我在意”。没有“也”,因为“也”是回应,“我在意”是陈述。他先说的,不是回应,是他自己想说。
裴烬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下次。”发送。
沈慕寒秒回。“什么时候?”
裴烬:“不知道。”
沈慕寒:“那就等你想的时候。”
裴烬看着“等你想的时候”六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雪化了,山绿了,天蓝了。他在想,等他想的时候。他现在就想,但他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太近了。他还没准备好那么近。但他在准备。
车子到了栖园。裴烬下车,走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蹲在那里,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亮晶晶的。裴烬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橘猫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他说下次只碰。”裴烬说。猫没理他。
“我没拒绝。”猫停下了舔爪子,抬头看着他,喵了一声。裴烬看着那只猫,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
他站起来,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矮楼交错,车流人流穿梭。一切如常。但他不一样了。他说了“我在意”,说了“下次”,没有躲,没有逃。他在往前走,很慢,但没停。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时间还早,不到晚上。但他想说了。沈慕寒秒回了一个字。“安。”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他在想,今晚会梦到什么?也许还是温泉,还是水汽,还是那只伸过来的手。也许他会握得更紧一些。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