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盒里的热气不断上涌,在冷空气作用下凝成水雾向上走。
折琰转头看着他:“剧组马上要杀青了,我还在愁去处。”
进组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好不容易留在一个大组当了三个月的演员,现在一杀青,就像是盆冷水浇灭他所有的幻梦。
舒念听到这个才恍然,自己进组是在后半段被临时拉去替补的,现在戏份差不多拍完,她也差不多该考虑以后往何处去。
初春天气冷,舒念裹着厚重的棉服都被冻得鼻子通红,饭盒里氤氲的热气不断上涌,打着旋飘进冷空气了里,随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也是,还不知道能干什么。你呢,打算留在雨城这边继续试戏吗。”
饭凉了,舒念没心思再吃下去,用筷子不断地戳着已经变冷的饭,心里乱如麻。
“我打算就留在雨城。雨城机会不比横店少,很多剧组出外景都会到雨城来。”
横店反倒是古偶剧拍得相对要多些。
舒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还没想好要去哪儿。”
“只是想留在雨城。”
舒念声音很小,说话声被风吞去半数,到折琰耳朵里就只听清了后半句。
心情不由自主好了几分。
远处灯火蜿蜒成一片,今天又是大夜戏,女主角还在聚光灯下不停忙碌,一个镜头反反复复拍了不下十遍。
如果说郑随给她的印象里娱乐圈光鲜亮丽的表象,完全符合她对演员的刻板印象,那主演给她的就是背后不为人知的苦楚。
“留在雨城,你想继续当演员吗。还是找份别的工作,或者继续当模特。”
盒饭已经完全冷掉,没办法再吃,舒念将饭盒重新盖好,准备留着等会儿去喂喂小区下的流浪猫狗。
“模特的工作是我靠运气找到的,当时那个工作室刚成立恰巧需要人,现在工作室的模特都很稳定,几乎不需要新人。我打算继续试戏,如果实在穷到没办法撑下去,那就去餐馆打零工。”
舒念一口气说完,忽然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
为什么不继续念书学门手艺呢。
为什么觉得出来会很轻松。
这颗纽扣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扣错了。
至于原因,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看多了电视剧给她留下的印象,也有可能是横店那次无人问津后她不服输的劲头。
如果命运说她做不到,那她偏要试试。
折琰看着她,淡淡一笑,随后问她想不想听自己为什么要来跑龙套。
舒念点点头。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当时的分数能上个好大学…”
不用他补完后半句,舒念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折琰也将冷掉的盒饭收好,放在一旁,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学费我交不起,去贷助学款也需要还很多钱进去。当时我妈又患了乳腺瘤,治病需要一大笔钱。”
“所以我没继续念书了。来雨城的第一个月,我送了一千单外卖,后来我妈病好了,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傻到志愿都没填,后来也不想去复读,觉得送外卖太辛苦,就想去当演员。”
当着当着,他开始羡慕那些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身影,开始羡慕不菲的收入。
他一直都知道钱是多重要的东西,于是从那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让自己也站在大荧幕上,要让自己和那些知名演员一样也赚数不清的钱。
太阳落山后,星星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并不多见,蓝紫色的夜空里排布着稀疏的浅色光点,到舒念眼睛里,成了大小不一的光斑。
这是她毕业后头一次能有空看星星。
听着折琰的话,舒念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很莫名其妙。
明明有那么多人比她过得还要苦,她却成了比他还需要心理疏导的人。
“我的理由很俗吧,为了出名,为了钱。”
舒念不赞成他的说法:“人要是把钱看得不重要,那就可以出家了。虽然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但没了它谁都活不下去。”
“况且有目标是好事,其实不用太理会周围人的看法,就像那些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最开始也是不被人理解的怪咖。”
这是折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答复。圈里的人会说他肤浅,艺术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圈外的人会说他白日做梦,没资源没背景在圈子里只有被吃干抹净。
他就像是出于中间地带的人,向左得不到赞赏,向右得不到理解,只有孤零零地在自己的圈子里徘徊。
“你是第一个理解我的人。”
折琰听完,慢吞吞吐出几个字。
舒念手肘顶着膝盖,双手托腮地看着前面:“我也只能开解别人,但处理起自己的问题却一团糟。”
折琰听她这样讲,微微一笑:“那我和你…算是有相似的地方。”
临近杀青,剧组里的氛围都很活跃,有些配角们更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他们两个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认识的人很少,更别提朋友,于是只能肩靠肩坐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热闹。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理,可是敏感并不是错。而且我觉得敏感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
折琰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回道。
“与其说是敏感,更不如说是敏锐。”
敏锐。
舒念微微偏头,一双眼有些愣怔得地看他。
“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词,我一直以为是我内心不够强大,是我自己的问题。”
折琰对着她淡然一笑:“心是肉做的,又不是石头,怎么可能坚硬到刀枪不入呢,每个人心里都有很细腻的部分,只是没表现出来。”
舒念听完,心里好受许多,对着他露出淡然的笑。
时间从话语间悄悄溜走。
晚上十一点,剧组收工,舒念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十一点四十五,舒念到家门口,把门打开后顺手去摸玄关处的开关,想把灯打开,按了好几次却都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