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边城的风愈发寒凉,卷着远处山峦的清寂,吹得军营的帐帘此起彼伏,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医帐内的暖炉依旧燃着,炭火的火苗渐渐微弱,药香也淡了几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萦绕在空气中,像赵丹参此刻的心情。她坐在案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的药杵,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光影上,眼神空洞,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语,殷念苓公主的名字,还有那门注定的婚约,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胡伯早已照料着俘虏睡下,见她神色恍惚,便悄悄收拾好银针和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帐内独处。他知道,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旁人再多的安慰,也终究抵不过自己心底的通透。帐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落在她的发顶,映得她鬓边的发丝泛着微光,也映得她眼底的落寞,愈发清晰。
赵丹参坐了许久,心底的酸涩与迷茫丝毫未减,反而像潮水般,一次次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医帐里的寂静,愈发衬得她孤独,那种穿越而来的无依无靠,那种误以为找到依靠却又被现实泼了冷水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她索性站起身,拿起一旁的粗布披风,裹在身上,悄悄走出了医帐——她不想待在这满是药香的寂静里,只想找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让心底的寒凉,能稍稍缓解几分。
军营的夜,格外安静,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沉稳而有节奏,打破了夜色的静谧。赵丹参沿着营帐间的小路,缓缓往前走,脚步轻盈,像一片随风飘动的落叶,没有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朝着烟火气最浓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伙房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昏黄的灯火从伙房的窗缝里透出来,映在地面上,暖黄而柔和,隐约能闻到柴火燃烧的焦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粮食香气,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伙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伙夫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赵丹参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伙夫见是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说道:“赵军医,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赵丹参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她说着,目光落在伙房中央的灶台旁,那里堆着一些晒干的艾草和柴火,灶台里的火苗还在微微跳动,铁锅内壁还沾着些许煮粥的痕迹,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温暖。
“您快坐,这里哪用得着您帮忙。”伙夫连忙搬来一张矮凳,放在灶台旁,又给她倒了一碗温热的米汤,“这是晚上剩下的米汤,温着的,您喝点暖暖身子,夜里凉,别冻着了。”
赵丹参接过米汤,指尖触到粗瓷碗的温热,心底微微一暖,轻声道了谢。她坐在矮凳上,捧着温热的米汤,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灶台里跳动的火苗,思绪又飘回了白日里霍辛夷的营帐外,飘回了那些让她酸涩的话语。她想起霍辛夷说“我心中已有在意之人”,想起丁淮山说“陛下绝不会同意你娶她为妻”,心底的酸涩,又一次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是穿越而来的博士,是军营里的军医,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不习惯在旁人面前流露脆弱。
伙夫见她神色依旧低落,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收拾着案上的碗筷,偶尔添一把柴火,让灶台里的火苗更旺一些,尽量让伙房里更暖和些。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跳跃着,映得赵丹参的脸颊忽明忽暗,她指尖的米汤渐渐变凉,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火苗,仿佛要将所有的心事,都寄托在这跳动的火焰里。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伙房门口传来,打破了伙房内的寂静,带着几分关切,正是丁淮山。他刚整理完战报,想起赵丹参白日里的不对劲,又想起霍辛夷那副坐立难安却又嘴硬不肯去医帐的模样,便索性绕到医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她来了伙房。
赵丹参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到丁淮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丁军师,你怎么来了?”
丁淮山走进伙房,随手将陶壶放在案上,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微凉的米汤上,又看了看她眼底未散的落寞,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他没有直接戳破,只是拿起陶壶,倒出一碗浅琥珀色的液体,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夜里凉,喝这个吧,花椒酒,驱寒暖身,比米汤管用。”
赵丹参接过陶碗,鼻尖萦绕着花椒的辛辣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不算刺鼻,反而带着一丝温润。她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顺着食道蔓延到心底,泛起一丝暖意,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凉,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花椒性温,能温中散寒、除湿止痛,在边城的寒夜里,喝上一小碗花椒酒,确实是驱寒的好法子,丁淮山这般细心,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伙夫见两人要说话,便悄悄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伙房的门,将夜色与寒凉,都隔绝在了门外。伙房内,只剩下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之间淡淡的沉默,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仿佛丁淮山的到来,就是为了陪她,听她诉说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丁淮山看着她小口抿着花椒酒,神色渐渐舒缓了些许,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平缓,没有提及白日里的婚约,只是从边城的防务说起:“边城这地方,看着荒凉,却也是清晏朝的门户,守住这里,就守住了京城的安危。霍将军十岁就来到这里,跟着镇南王,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吃过不少苦,也受了不少伤。”
赵丹参抬起头,目光落在丁淮山脸上,眼底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她从未听过霍辛夷的过往,只知道他是冷硬的少年将军,是战功赫赫的镇南军主将,却不知道,他背后竟还有这样的经历。十岁,本该是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而他,却已经来到这荒凉的边城,独自承受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艰辛。
“他性子冷硬,不是天生的。”丁淮山顿了顿,目光望向灶台里的火苗,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小时候,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只是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镇南王念及旧情,将他带到边城,护他长大,他之所以拼命习武、征战,就是想查清家里的变故,为家人讨一个公道。”
丁淮山没有细说霍家的变故,只是隐晦地提及,既符合大纲中“未细说霍家出事”的要求,也贴合他谨慎的人设——霍家旧案事关重大,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不可轻易透露,更何况,这是霍辛夷心底最深的伤痛,他不便多言。但就是这寥寥数语,却让赵丹参心底的酸涩,又多了几分怜惜。原来,那个冷硬嘴硬的少年将军,心底藏着这么多的伤痛,他的冷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他的坚定,不过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