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九年,大金,西塞绕梦。
天刚破晓,远远望去,一湖碧水澄澈如洗,竟与天光同色。湖水时静如明镜,时微风拂过,漾开粼粼波光,映得天地俱明。行至湖边,伸手探入水中,一股清冽凉意直透肌骨。岸旁是茫茫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尽头。轻风掠过,密匝芦花随风轻扬,似要将整片湖面藏入芦花浪里;又或许,是湖水甘愿隐于这荡间,不肯示人全貌。远远望去,身影隐约缥缈,许是天色尚未大亮的缘故。苇叶之上犹凝夜露成霜,令这清晨愈显冷寂。远处传来几声凄清胡笳,与溪边早起妇人的捣衣声交错,更让这水滨添了几分萧瑟寒凉。
一袭青衣男子沿湖缓步而来,脚步沉稳,目光内敛。周身并无半分凌厉锋芒,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气度。他内着雪白里衣,外罩千岁绿亮绸大袖衫,腰系竹青色宽边腰封,缀以象牙白圆玉丝绦,足蹬白鹿皮靴。晨光洒落,自后背延至左肩的麒麟刺绣,光华隐隐。锦袍素净,如覆一层薄霜。
男子容貌俊美绝伦,轮廓分明如琢如磨。乌黑长发未绾未束,顺滑如丝,披散身后。只是他面色淡漠,于俊美之中平添三分疏离冷硬,令人只敢远观。一双黑眸锐利深邃,细看之下却隐有淡淡血丝,显是长夜难眠,心中积着十年未散的心事,天未亮便独自至此徘徊。
他行至湖边,折下一茎芦花。风过处,绒絮轻扬,纷飞着飘向湖心。往昔旧人言语,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大域有一地,名西域绕梦,中有一湖,异族人称之为绿洲。”
“大域又有一地,名雪岭云杉谷,仲夏到孟秋时节最美,放牧的异族人也热情好客。”
“两地相隔八百里……”
怀华英望着湖心,忽见两只天鹅相携冲天而去,眼中一时尽是茫然。他轻声低吟: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轻叹一声,又往前踏出一步,续道: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念至“水中央”三字,他微微一顿,目光再落湖心,喃喃自语:“水中坻……”
眼神黯了黯,落寞地凝望着湖面,许久才又低声道:“水中沚?”
一字一顿,皆是十年寻而不得的怅惘。
他在湖边立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属下的声音。
“将军,帝都来信了。”
来人亦是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肤色微呈古铜,一看便是常年习武征战之人。他翻身下马,趋步上前,依军礼躬身深揖,态度恭敬有度,随即双手将信函呈上。
男子缓缓接过,目光却仍遥遥落向湖心。
此人正是大金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怀瑾,字华英,金盾铁骑主帅,年方三十。战功彪炳,世人尊其为华英将军。他亦是大金二皇子,与当今天子怀阚一母同胞。如今大金国泰民安,边关稳固,百姓安乐,世人皆道,华英将军这十年,不过是游山玩水,吊古寻幽,遍履山川。无人知晓,他这十年,不过是在一场漫长无尽的寻找里漂泊。
“子猷,与皇兄约定之期将近,我们也该返回帝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