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的父亲忙于和各部落的战争扩大赤乌部,而赤乌部的其他人也根本不接纳他这个混血的完全不像南域国长相的族人,这让小小的闻淮衍开始痛苦。
闻淮衍知道,他的眼泪换不回母亲的心软,母亲看着他这张和她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只会加倍的痛苦。
所以他开始懂事,开始取巧地讨母亲的欢心,母亲喜欢读那些经典古籍,闻淮衍就四处摸索让父亲找人教导,只为偏执地证明他和母亲是如此的相像;母亲爱好音乐,闻淮衍每日都苦练琴技,只期待能练熟曲子给母亲弹琴。
不知是虚弱的母亲已无力再与这个世界对抗,还是真的被小小的闻淮衍满心满眼都是她打动,母亲的态度开始软下来。
她教导闻淮衍诗书礼乐,教导他圣人之道,冠了自己的姓,偷偷给他取了个闻淮衍的名字。
那时候的闻淮衍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他和母亲的秘密,只有母亲会很温柔很温柔叫他淮衍,叫他的时候,像是让他浸在了蜜里。
后来的闻淮衍才知道,淮衍,淮河漫衍的地方,是母亲的家乡。
再然后,父亲急切地扩张引起其他部落的不满,几个部落联合起来围攻父亲,赤乌部大败。
闻淮衍被母亲抱着在父亲马背上逃跑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烧杀抢掠,是那些原本鲜活的族人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滚烫的鲜血溅在闻淮衍的腿上,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更滚烫的,还有母亲的眼泪,顺着他的脖颈一直流到他的心脏,像是要将他的心都燃烧殆尽一般。
母亲这一生见过太多战争,她无比讨厌战争,却又只能被战争裹挟得无能为力。
这之后,母亲一病不起。
母亲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不属于她的花季里被迫盛开,然后又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死去,她违背自然规律的生长,注定了她这一生的命运。
父亲厌倦了母亲病殃殃的模样,他爱的是那个柔软娇嫩的皮囊,而不是整天裹挟着病气随时都要死去的女人,很快,他有了新的女人和儿子,至于闻淮衍和他母亲,被他丢弃在了部落最偏远的帐篷。
母子两像是被世界遗忘,闻淮衍每日都握着母亲的冰冷的手,想给她渡去他身上仅存的温暖。
可是,枯萎的花是没法再盛开的。
那是一个春天,七岁的闻淮衍太早明白死去的意义了,他每日都害怕地望向母亲,眼里有着不属于一个孩子的惶恐。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格外柔和,在最后的时光里,母亲甚至难得地抱了抱小淮衍。
闻淮衍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样温暖的母亲,像是只属于他的一盏烛火,在他的胸膛里亮起。
“淮衍,请原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我没法抛弃一切地爱你,更没法带给你任何成长的助力,只是在我这不幸一生的最后,还是想给予你属于我身为母亲的祝愿。”
“淮衍,我的孩子,母亲希望你能自由,当然自由之后,母亲也希望你能在你能力范围里救下那些无辜的人。”
“生命很可贵,母亲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漠视生命的人。”
“淮衍,即使我不在这个世间,你也好好地长大啊。”
然后母亲那具单薄瘦弱的尸体冷得闻淮衍彻骨,明明才七岁幼童的年纪,却枯坐如老朽。
违和的神情在他稚嫩的躯壳上龟裂成块,在那场赤乌部期待已久的春天里,闻淮衍失去了和他血脉相连的母亲。
父亲毫不在意母亲的离世,她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火堆里,小淮衍怎样挣扎都逃不过父亲手下的禁锢,他只能眼睁睁看看,他唯一的母亲湮灭成灰。
而他父亲的新儿子躺在他母亲怀里,睁着那双无辜懵懂的眼睛看着嚎哭的闻淮衍满是不解地问他母亲:“那个人怎么在哭?”
直到闻淮衍再也哭不出来地倒在地上,他望着满是星星的夜空,七岁的闻淮衍知道了绝望的滋味,但绝望之后就是母亲的话响彻在他的耳边。
不要做一个漠视生命的人。
“那我该怎么做?母亲”
“如果我能救下这个世界的话,母亲,你能在来生得到幸福吗?”
南域国不崇尚修仙,所以小小的闻淮衍背着自己的行囊就这么一个人偷偷地出发了。
他要求仙问道,他要拯救苍生。
他要成为他母亲希望的样子。
不,他要比他母亲希望的样子还要好。
只是唯一的,唯一的奢求,就是他救下的世人,能在因果循环里,或是在虚无缥缈的来生转世里,能善待他的母亲,以及那些和他母亲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