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没有被这个目光压住,她说:"我今年十九岁。父亲失踪的时候我还没有发芽——他在失踪之前把种子留给了师父。师父播种之后七个月我才破土,他再也没有回来。是二十年,不是十八年。"
大殿后面的储物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首席长老最后说,语气里没有波动,"去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暖阳。"
"在。"
"你今晚留在这里。明天长老会正式审议。"她顿了顿,"在那之前,不许离开这个房间,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那个商人呢?"暖阳问。
"活着。"首席长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前还活着。"
门关上了。锁重新扣上。
暖阳坐在干草卧具上,把右手翻过来摊在膝盖上。
掌心的脉络还在动。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在皮肤下安静地游走,像知道她在看它,不急,不躲。
她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堂课。
"精华是种族的血脉。它从你的根里长出来,经过茎,到达叶子,最后从指尖释放。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需要让它流。"
但这个东西不是从根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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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不知道自己在储物间里坐了多久。
矿石墙壁会吸收白天的光照,夜间缓慢释放,所以房间里一直是暖黄色的微光,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和夜晚。她靠着墙壁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低沉的嗡鸣——像整座治愈殿都在震动,或者说,在响应某个很大的情绪波动。阳光矿石墙壁的亮度升高了,从暖黄变成接近白色。
有人在争论。声音隔着石墙,听不清词,但能感受到节奏——急促、尖锐、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木门框碎裂的声音在储物间里炸开,碎片落到地上。暖阳本能抬起手臂挡脸,等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看见了师父。
师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子,头发散着,花白的发尾带着夜露的潮气。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所有表情都被压碎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白。
他的右手在抖。
门外的走廊里,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是死了,是昏迷。师父不是用精华做的,是体术。一个治愈师,用体术打倒了两个守卫。
"走。"师父说。
暖阳站起来,腿有些麻。
师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储物间里拽出来。走廊很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
他们没有走正门。
师父带她从侧门的窄巷穿出去,绕过治愈殿后面的一片石林,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景天树下。这棵树是金沙海岸最古老的植物之一,树干粗到六个人才能环抱,叶片在夜间闭合,像一朵沉睡的莲花。
师父松开她的手腕,然后坐下来,靠着树干。他仰着头,呼吸很重,不是跑了很久的那种喘,是内脏翻搅的那种。
暖阳蹲下来,和他平视。
"师父,你这样做,他们会——"
"我知道。"
"叛族罪——"
"我知道。"师父重复了一遍。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你父亲当年,七天。"
暖阳的喉咙紧了一下。
"七天之内,如果你能证明那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你留下来。如果不行——"他没有说完,"净化。"
远处,治愈殿的方向有火光亮起来了——夜间预警用的篝火,只有重大事件时才会点燃。橘红色的光把石林那边的天空染了半截。
师父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暖阳手里。
"里面有一本医典和三天的干粮。往南走,穿过矿场,翻过两座沙丘,有一片废弃的石头屋。十年前的老矿工营地,没人去了。"
"师父——"
"在那等。"他说。
"等你?"
师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火光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火光和月光之间很短——师父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走路稍微有点驼,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直接忽略过去的人。
暖阳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石林尽头。
她低下头,打开布包。
医典很旧,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了,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很年轻,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认真劲头。
**"光合之心:我女儿的名字叫暖阳。"**
她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她的父亲写给自己的。
她翻过去,快速浏览目录——
第一章:精华基础理论
第二章:治愈术七步法
第三章:异常精华反应
……
附录一:景天族常见精华疾病
附录二:沉默病症状记录
附录三:——
附录三被撕掉了。
不是磨损,不是水渍——是有人用利器整齐地割走了整页,留下一条笔直的断痕。
暖阳把医典合上,攥在手心里。
火光方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把布包往怀里揣好,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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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大约三十步,忽然有人从石林旁边的阴影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是晖。
晖气喘吁吁,橘红色的草绳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乱七八糟,蓝袍袍角沾了泥。她死死攥着暖阳的袖子,好像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我以为你被关着出不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说不清楚的情绪,不像哭,又不像没有。
"出来了。"暖阳说。
"你去哪?"
"往南。"
晖没有放开她的袖子。她看了看暖阳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南边一片沙地延伸进去的黑暗,抿了一下嘴。
"多久。"
"七天。"
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暖阳的袖子,从自己袍子的内袋里摸出一块营养石,往暖阳手里一塞。
"我知道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她说,"补着。"
暖阳攥着那块营养石。
"你别跟过来。"她说,"他们在查和我接触的人。"
"知道了。"晖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火光能隐约照到的边缘,远处喊暖阳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暖阳。
暖阳转身,往南走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点名的事——谢谢。"
晖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大嗓门里奇怪的温柔:
"我知道。你不用说。"
暖阳继续走了。
黑暗吞掉了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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