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低着头,用手指抠墙壁上的石缝,指甲盖翻起来一小块,但没有出血。
"我被关在治愈殿里,看不到他。但我听守卫说话了。"
"说什么?"
"说师父的案子长老会已经定了。"晖抬起头,看着暖阳,"罪名叫叛族——按着金沙海岸的规矩,叛族的人,他的所有学徒也要一起接受审查。"
石头屋里安静得只剩石头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所以你现在也是被审查的人。"暖阳说。
"嗯。"晖的语气比这个字本身还平静,"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他们现在重点盯的是你,我那边只是问话。但你别联系我。我联系你,你不用联系我。"
"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治愈殿来了很多人——穿银白色衣服,戴着面具。我看见首席长老亲自出去迎接。"
"什么人?"
"拟石莲族的使团。规格很高,为首的那个人首席长老都给让路了。"晖顿了一下,"暖阳,你有没有和拟石莲族的人打过交道?"
"没有。"
"那就奇怪了。"晖裹了裹袍子,"我从后院经过的时候,听见首席长老和那个为首的人说话——说是为了一个人。我没有听见名字。但……"
她没有说完。
"但什么?"
"使团带了巡诊的医典。不是金沙海岸的版本——是月影高原的版本。很厚,很旧,我看见他们把书搬进了治愈殿的档案室。"晖看着暖阳,"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告诉你一声。"
暖阳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没有往深处想。
"你回去吧。"她说,"别让人发现你出来过。"
"嗯。"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水省着喝,矿场深处可能有地下泉眼,你要是找得到的话。"
她在石头墙壁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东南方向,"顺着这个方向走,大概半个时辰。我不确定,只是听矿工提过。"
"知道了。"
晖转身,消失在石头屋和沙丘之间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她在刻意控制,走路几乎不踩实。
暖阳站在门口,盯着那道阴影,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
她低下头,看晖留下的营养石。翻墙来,带东西,被磕破了脸——问她一句"你不该来",晖说"我知道",然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暖阳把营养石揣好,坐在石头屋门口,面朝北方。后半夜的沙漠很冷,风从沙丘上刮过来,带着矿石粉的干涩味道。她的景天族体质可以靠皮肤吸收少量环境水汽,但沙漠夜间水汽几乎为零,嘴唇开始发干。
掌心的脉络又动了。这次比前两天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用力撞击,要破出来。她握紧拳头,直到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住。
然后她听见了车轮声。
不是风声。是车轮碾过沙地,很多车轮,很重,很整齐。
暖阳站起来,走到沙丘顶上。
北方的天际线上,一列车队正在靠近金沙海岸。不是商队——商队的载具是木制的,轮子窄,拉车的也是普通驮兽。这些车是石制的,轮子宽得像磨盘,车身覆盖着银白色的矿石板,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像一排移动的镜子。
车队中间有一辆明显更大的车,矿石板上刻着纹路——是拟石莲族的家徽。一朵倒挂的莲花,花瓣朝下,像一滴凝固的水银。
最前面,有一个人骑着一只巨大的岩甲兽。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轮廓——笔直的脊背,银白色的长发,左手握着缰绳——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暖阳的右手突然发烫。
不是脉络缓慢游走的那种热度。是灼烧。从掌心到手腕,温度高到她皱眉——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金色的脉络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比那天在治愈殿里更亮、更清晰。
它在朝北方的车队方向——伸。
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把那只手塞进袍子的口袋里。
车队继续前进,没有停。但它行进的方向,正对着治愈殿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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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在石头屋里又等了一天。
车队到达之后,金沙海岸的方向出奇地安静——连烧了三天的夜间预警篝火,今天第一次熄灭了。
黄昏的时候,晖没有来。
暖阳知道她不会来了。使团到达,治愈殿一定加了守卫。翻一次墙可以,连续两次不可能——更何况晖现在是被审查的名单上的人,多露一次面就多一分险。
她把最后的两块营养石掰成四份,每份只有指甲盖大小,含在嘴里慢慢软化,然后咽下去。味道像嚼粉笔。
夜深了。
她把医典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附录三那个位置,空白的断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掌心又烫了。这次更剧烈——暖阳整个人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北方。金色的脉络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在手背的皮肤下面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碎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了一片银白色的高原,冰冷的空气,巨大的石莲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然后画面碎了。
暖阳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
右手恢复了,但掌心下面那条脉络比三天前粗了一圈。她能感觉到它在生长——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逆的生长。
不该亮的。
但它已经亮了,整座金沙海岸都看见了。
现在它还在继续生长,长进她的手腕里,长进她的骨头里,一天比一天更深。
她握紧拳头,攥着那本被撕掉附录的医典,坐在废弃的石头屋里。
营地外面,风吹过沙丘的声音像一片巨大的呼吸声,从西边刮过来,又从东边走掉。什么都没有。
只剩这团光,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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