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穿了三件。

第一件是师父给的旧内衣，棉布薄得透光。第二件是治愈殿旁听时发的灰色外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第三件是月光昨晚派人送来的——月影高原的厚袍，银灰色，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月光石碎粒，穿着有点重，但暖。

厚袍的肩膀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针脚很丑。

暖阳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

---

月光在院门外等她。

不是昨天那个院子——他带她穿过三条走廊，走下一段石阶，再拐过一个月光花圃。清晨的月影高原很冷，她呼出的气是白色的，但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安安静静，没有因为低温而黯淡。

月光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他的背很直，拟石莲族的贵族姿态，但她注意到他的步幅——不快不慢，刚好让她不用赶。

"去哪里？"暖阳问。

"你说的那个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

他们走了很久。

从月影高原的居住区出发，穿过文献库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守卫换岗的闸门，再走一段没有人烟的石阶路。石阶两边的岩壁上长着低矮的拟石莲——不是在花盆里，是直接长在石头缝里，叶片厚厚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月光精华结晶。

暖阳伸手碰了一下路边的拟石莲。

叶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开花。

"它们不认我。"她说。

月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它们不认任何人。"他说，"拟石莲族的法术植物，只认种它们的人。"

暖阳收回手。

继续走。

---

高原的边缘是一道悬崖。

暖阳走到崖边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不是金沙海岸那种带着盐味的风，是干的、冷的、割脸的风。月影高原的崖边没有栏杆，只有一排低矮的石墩，石墩与石墩之间拉着粗粗的铜链。

铜链上有字。

暖阳蹲下来看——铜链表面刻着细密的文字，是拟石莲族的古文。她看不懂，但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靠近铜链的时候微微发烫。

"别碰。"月光说。

暖阳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来，往崖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不是雾——是云。月影高原太高了，云层在脚下。金沙海岸在哪个方向？她分不清。脚下全是白色，偶尔有一两道山谷的阴影切过云海，像伤口。

"七年。"暖阳说。

月光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云海上，很远。

"你等了七年。"暖阳说，"每天都干什么？"

风把这句话切成了碎片。

月光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披风在风里猎猎地响，银灰色的布料抽打着他的小腿。他很安静，安静到暖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

"每天我都会来这里。"

月光的声音被风拉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暖阳耳朵里。

"看向金沙方向。"

---

暖阳转过头看他。

月光的侧脸在清晨的冷光里像石头——拟石莲族的皮肤本来就偏冷色调，但在高原的晨光中，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崖边的雕塑。

"每一天？"暖阳问。

"每一天。"

"包括冬天？"

"包括冬天。"

"包括你发烧的时候？"

月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人说中之后、又不想承认的那种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烧？"

"你上次在院子里咳嗽了。"暖阳说，"连续三天。你以为我没听见。"

月光没有回答这个。

他往下看。

崖下的云海在日出的最初几秒钟变成了金色——不是暖阳掌心那种金色，是一种更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月影高原的日出和金沙海岸完全不同。金沙的日出是暖的，像有人往天空里倒了一杯水。月影的日出是锋利的，像有人把一整片金属磨成了粉末，撒在天边。

"第一年，"月光说，"我来的时候站在那个石墩上。"

他指了指左边第三个石墩。

"石墩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拟石莲族的继承人成年礼——在崖边石墩上刻名字，意思是'你能看到多远，你的领地就有多大'。"

暖阳看着那个石墩。

石墩表面确实有一行字，但被风蚀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认出第一个字是"月"。

"第一年我来这里，站在这个石墩上往金沙方向看。"月光说，"什么也看不见。云太厚了。"

"第二年，云薄了一点。我能看到云海下面的一线蓝——是海。"

"第三年，我带了拟石莲族的望远水晶。能看到金沙海岸的轮廓了——那些白色的石头房子，一排一排地在海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暖阳注意到他的手。

他站在崖边，风把他的披风往后吹，露出里面的衣袖——袖口下面，手指尖微微发白。不是冷。是抓紧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颜色。

"第四年，东云来信了。"月光说，"他说你第一次考核失败了。他在信里写'她掌心的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暗掉了'。"

暖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五年，东云的信里说你偷偷跑进治愈殿的储藏间，把所有标着'禁忌'的药材都翻了一遍。他说'她比我想象的倔'。"

"第六年……"月光的声音顿了一下。

风在这时候大了起来，把他后面的话撕碎了。

暖阳往前走了一步。

"第六年怎么了？"

月光没有看她。

"第六年，东云的信断了。"

---

暖阳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第七年，"月光说，"你没有出现在东云的信里。整整一年。"

他终于转过头来。

冷灰蓝色的眼睛，在高原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