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她分不清那是什么。
"我父亲托付你。"她重复了一遍。
"对。"
"他托付你什么?"
"照顾你。"
"就这?"
"就这。"
暖阳盯着他的侧脸。
月光的侧脸在午后的微光里像一块磨平了的月光石——光滑、冰冷、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只有一点点。拟石莲族的皮肤冷色调重,泛红几乎看不出来。
但暖阳看到了。
她想起那件厚袍肩膀上丑得要命的补丁。
她想起崖边那句"我以为你死了"。
她想起石墩上被风蚀的名字——七年。
一个拟石莲族的继承人,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处理政务,然后站到高原边缘的悬崖上,看向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七年。
"照顾"两个字说出来只要一秒钟。
七年是一千多个早晨。
暖阳垂下眼。
"哦。"她说。
一个字。
月光的手指在公文边缘松了一点。不是很多。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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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沉默了很久。
窗缝里漏进来的那条阳光慢慢移动,从石地上爬到暖阳的脚边,又从脚边爬到墙上。月影高原的午后很短,阳光来得快走得也快。
"你父亲是在月影高原出的事。"月光忽然说。
暖阳抬头。
"他来月影高原做研究,三个月后失踪。"月光说,"拟石莲族派人搜索了整个高原区域,没有找到。你的师父东云来过一次,带走了你父亲留下的笔记,和一小瓶——"
他停了。
"一小瓶什么?"
月光没有说。
他转过头,看着暖阳。冷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至少看起来没有。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昨天在崖边,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现在,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暖阳的拳头收紧了。
"你又这样。"她说。
月光没有回答。
"你和我父亲一样。"暖阳说,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告诉我。"
月光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公文纸被他的指尖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你和你师父吵架的时候也是这样。"暖阳说,"我知道。东云在信里写的。他说'你的脾气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什么都想替别人扛,扛到最后自己倒下'。"
月光把笔放下了。
很轻。笔杆碰到石桌的声音在安静的文献库里格外清楚。
他站起来。
"天晚了。"他说,"你该休息了。"
暖阳坐在窗边没动。
"月光。"
他没有停。
"我帮你。"
这句话让月光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扩散就消失了。
但他没有回头。
"你不需要帮任何人。"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你只需要——"
他没有说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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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一个人坐在文献库里。
窗缝里最后一条阳光也消失了。月影高原的黄昏来得很快——像有人拉了一道帘子,光线从上到下一块一块地灭掉。
她低头看手心。
金色的纹路在昏暗中没有发光。
但她知道它在。
暖阳把父亲的笔记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
"金色光芒的来源不是阳光精华。它比阳光精华更古老。"
她翻到第二页。
撕痕还在。空白还在。
她把笔记合上,贴在胸口。
走廊上远远传来月光石碎粒的细碎折射声——可能是侍从在检查走廊的灯。月影高原的夜没有太阳,只有这些微弱的银色光芒,把一切都染成冷调。
暖阳站起来,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走廊的石壁上有一排月光花。
昨天经过的时候没有开花。
今天也没有。
但她注意到——月光花的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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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经过月光的房间。
门关着。
但门前的地上有一双靴子——不是月光自己的,是一双旧的、磨损得很厉害的靴子,靴面上沾着泥土。
是她的靴子。
昨天到月影高原的时候,她的靴子在无人区被磨破了底。她脱下来放在门边,打算第二天处理。
现在靴子被修好了。
鞋底缝了一层新的材料——看起来像月光石的边角料磨碎了压成的薄片。针脚很丑。
和那件厚袍肩膀上的补丁一样丑。
暖阳蹲下来,摸了一下鞋底。
粗糙。不完美。但严丝合缝。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月光紧闭的门。
没有敲门。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也没有看我父亲托你的。"她说。
声音很轻。
走廊里没有人回应。
但月光花的花苞,好像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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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