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六天。
暖阳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胸腔里有什么在跳,频率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她不熟悉的震颤。她躺在临时营帐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看顶上粗糙的布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六天。
不是七天。
已经过了一天。
她从铺位上坐起来的时候,营帐里很静。
隔壁是月光的帐篷。她的脚底锚渗下去,能感知到他不在里面。他离开多久了?她的锚顺着地面探过去,追到帐篷外面的方向——营地边缘,西北角。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多久了?
暖阳没有去。她从铺位上站起来,掀开帐帘走出去。
晨雾还没散。
月影高原的早晨永远有雾,带着冰川融水的清冷打在脸上。暖阳往西北角走,雾越来越浓,走到最后几乎看不见路。
然后她看见他了。
月光站在一块岩石上。银白色的身影,在雾里几乎透明。他的月光精华没有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往东边的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穹顶。
暖阳的脚底锚动了。她在雾里站定,没有出声。
他看了很久。
久到暖阳的脚底开始发麻。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月光:"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不是问句。
暖阳从雾里走出来,站到岩石旁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看穹顶。
暖阳:"穹顶长什么样?"
月光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月光:"看不清。"他顿了顿,"雾太浓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从小就能看到它——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东西,贴在天空上。每次我想看清楚,雾就来了。"
暖阳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耳尖没有红。但他的轮廓在雾里有一种脆弱感——不是拟石莲族该有的冰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忍着、不肯说出来的沉。
暖阳:"你知道穹顶是什么吗?"
月光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还停在东边。雾还在那里。穹顶还在那里。
过了很久。
月光:"我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把它凿在石头上。"
他终于转头看暖阳。
他的眼睛里有雾,有银白色的光,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月光:"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暖阳往前站了一步。
暖阳:"月光。"
他没有转头。
暖阳:"六天后穹顶要开。你知道吗。"
月光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月光:"知道。"
月光:"你知道穹顶是什么吗。"
月光:"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终于转过头看暖阳。他的耳尖那一点红,在雾里比刚才更明显了。
月光:"穹顶打开的时候,我会站在你旁边。"
他停了一下。
月光:"不管里面是什么。"
暖阳从西北角回到营地的时候,岩锋已经醒了。
他蹲在营地边缘的石灶旁边,正在把什么东西往石头底下塞。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让任何声音发出来。
暖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岩锋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的刺甲在清晨的光里慢慢竖起来——不是防御,是情绪波动。
然后他的刺慢慢收回去。
岩锋:"看到了?"没有回头。
暖阳:"收什么。"
岩锋停了一下。他的手还在石头底下,手指在某个东西上停着。
岩锋:"土。焦土荒漠的土。"
暖阳的脚底锚动了。
暖阳:"你带了焦土荒漠的土来月影高原?"
岩锋终于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湿的泥土,掌心也是黑的——焦土荒漠的土是黑的,渗着沙,渗着某种很硬的东西。
他没有看暖阳。
岩锋:"跟了你一路。"他顿了顿,"从焦土荒漠带到月影高原,带到这里。"
暖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焦土荒漠的土。是岩锋父亲留下的。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在焦土荒漠的沙丘上,给她看的那一捧。
他留了。
留了一路。
暖阳:"你为什么留着?"
岩锋的手在身侧垂着。掌心还是黑的。泥土的痕迹印在他的掌纹里,像某种永远洗不掉的东西。
他的刺甲一根都没有竖。
岩锋:"因为那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清晨的风吹散。
岩锋:"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派来的。但我知道他去找你父亲的时候,没打算回来。"
暖阳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指。
他把手张开,给她看掌心的土。黑色的土,嵌在他的皮肤纹路里。
岩锋:"他没打算回来。所以把能留的都留在了路上。这捧土,是他留给我的。我以为我会一直留着。"
岩锋:"但我想给你。"
暖阳:"岩锋——"
岩锋:"你父亲和穹顶有关。"他直视她,"我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你父亲不是叛徒。"
岩锋把土塞进暖阳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