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乘轿回清砚居的路上，帘外偶尔掠过几道隐晦的目光，有忌惮，有怨毒，更有不死心的窥伺。她却闭目养神，指尖轻叩膝头，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大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寻常处理了一桩翰林院的文牍小事。

春桃坐在轿侧，见姑娘神色安然，悬了整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姑娘，今日可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些世家官员太歹毒了，竟想出这般栽赃陷害的法子，好在姑娘聪慧，当场拆穿了他们的诡计，如今陛下加封您做恩科监考官，这可是天大的信任呢。”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眸底澄澈无波，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她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字字清醒：“这信任，是殊荣，更是催命符。”

恩科取士，是大周朝选拔寒门英才的唯一正途，更是世家把控朝堂、延续权势的命脉所在。百年以来，科考考场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早已被世家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考题泄露、夹带小抄、换卷代考、阅卷徇私，种种龌龊手段层出不穷，世家子弟凭借家世人脉轻松登科，寒门学子苦读十载，却往往只能沦为陪衬。

陛下将恩科监考之权交予她，既是认可她的公正果敢，也是将她彻底推到了与世家科考势力正面厮杀的风口浪尖。

昨日朝堂一役，她不过是拆穿了世家的构陷阴谋，伤了他们的颜面，却未动其根本。那些盘踞在礼部、国子监、翰林院的世家旧部，掌管着恩科从命题、印卷、监考到阅卷、放榜的所有环节，此番她铁面坐镇科场，断了世家子弟的登科捷径，他们必定会狗急跳墙，布下比此前更阴狠的杀局。

“恩科开考在即，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沈清辞轻声低语，眸底掠过一丝锐不可当的锋芒。

她并非畏惧斗争，只是深知，科场公正关乎天下学子的希望，更关乎大周朝堂的未来。她既然接下监考之命，便要守好这方净土，绝不让世家的龌龊手段，玷污了科考法度，寒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心。

轿辇行至清砚居门前，早已有人在府外等候。

不是旁人，正是此次恩科主考官、礼部尚书温崇山。

温崇山出身江南温氏，是世家派系中根基极深的老臣，平日里看似中庸温和，从不轻易站队，实则始终是世家维护科考特权的核心人物。此前沈清辞彻查江南河堤案、扳倒钱大学士时，他便一直冷眼旁观，此番沈清辞插手恩科，他终究是坐不住了。

见沈清辞下轿，温崇山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拱手行礼：“沈修撰，今日朝堂之上大展风采，实在令人钦佩。老夫此番前来，是与你商议恩科监考的相关事宜，毕竟科场事务繁杂，咱们需尽早敲定章程，以免开考时出了纰漏。”

沈清辞从容回礼，神色不卑不亢：“温大人客气了，清辞初任监考，诸多事宜还要仰仗大人指点。”

话虽客气，她却一眼看穿了温崇山的来意。此人绝非真心商议事务，而是前来试探，更是想借着资历与权势，将她架空，让她这个监考官沦为摆设，依旧由世家掌控科场全局。

两人一同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温崇山屏退左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便直奔主题，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沈修撰，恩科向来有既定规制，命题、印卷、巡场皆有专人负责，历来都是礼部与翰林院协同办理，流程熟稔。依老夫之见，此次科考，你只需坐镇考场总览全局，具体琐事交由底下人办理即可，不必太过劳心。”

这话听得明白，就是让她袖手旁观，不许插手任何实际事务。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缓缓开口：“温大人所言极是，只是陛下钦点臣为监考官，便是让臣严查科场舞弊，维护科考公允。如今科场积弊已久，若是依旧按旧例行事，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温崇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底闪过一丝不悦：“沈修撰这话，是觉得此前恩科规制有问题？我大周朝科考百年传承，法度森严，何来积弊之说？你年轻气盛，刚入朝堂不久，切莫被流言蛊惑，意气用事，坏了朝堂规矩。”

“清辞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有据可查。”沈清辞神色陡然一正，语气沉稳有力，“近五年来，恩科登科士子中，世家子弟占比七成有余，寒门学子寥寥无几。并非寒门学子才学不济，而是科场舞弊成风，夹带、换卷、漏题之事屡禁不止，去年乡试，更是有江南世家子弟重金买通考官，提前获取考题，一举高中解元，此事温大人当真不知？”

温崇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被戳中心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呵斥：“沈清辞！你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诋毁科考法度！”

“有无凭据，开考之后便知。”沈清辞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地直视温崇山，“既然臣身负监考之责，便要守好科场规矩。从今日起，恩科命题官全封闭入值，不得与外界有任何往来；印卷环节由臣亲自监督，全程封锁场地，所有匠人不得擅自出入；考场之内，增派双倍巡场兵丁，但凡发现夹带、私传字条、代考者，一律当场拿下，革除功名，永不录用；阅卷之时，所有考卷糊名誊抄，杜绝考官徇私阅卷。”

她一字一句，定下铁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温崇山彻底变了脸色，他没想到沈清辞竟敢如此强硬，直接斩断了世家所有舞弊的门路。他猛地拍案起身，怒声道：“沈清辞！你这般肆意更改祖制，是要与天下世家为敌吗！”

“清辞只为科考公允，与人为敌，非我本意。”沈清辞起身，身姿挺拔，气度凛然，“但若有人敢徇私舞弊，破坏法度，便是与朝廷为敌，与陛下为敌，清辞绝不姑息。温大人，科场之上，唯有规矩，无分世家寒门，还请大人好自为之。”

温崇山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场慑人的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沈清辞如今深得陛下信任，昨日刚在大殿上揭穿世家构陷阴谋，圣眷正浓，他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若是执意阻拦，反倒会被沈清辞抓住把柄，落个包庇舞弊、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眼底怨毒尽显，最终甩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愤然拂袖离去。

看着温崇山气急败坏的背影，春桃满心担忧：“姑娘，您这般得罪温大人，他必定会记恨在心，暗中使绊子的。”

“他若不使绊子，我反倒要意外了。”沈清辞淡淡一笑，眸底毫无惧色，“他越是气急败坏，越是说明我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此番科场，我便是要立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我在，科考容不得半点龌龊。”

当夜，沈清辞依旧彻夜未眠。

她将恩科所有流程重新梳理，制定出一套极为严苛的监考细则，又连夜召见翰林院与礼部的清廉官员，暗中布置人手，牢牢把控命题、印卷、巡场三大核心环节。她深知，温崇山绝不会善罢甘休，世家的黑手，必定会伸向最容易动手的考场之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恩科正式开考，暗流彻底涌上明面。

京城贡院被重兵围守，戒备森严，数千名寒门学子怀揣希望步入考场，而夹杂在其中的世家子弟，个个神色诡异，眼底藏着算计。

开考之前，沈清辞身着官服，亲临贡院，当众宣读监考铁律，言辞凌厉，震慑全场。随后，她亲自带领兵丁，对所有入场学子进行彻查，搜身、查验衣物、检查笔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起初，世家子弟还心存侥幸，将小抄藏在衣缝、笔杆、糕饼之中，以为能蒙混过关。可沈清辞早有防备，安排的巡场人手皆是精挑细选，细致入微，短短一个时辰，便当场抓获三十余名夹带舞弊的学子，其中大半都是京城世家子弟。

这些人被当场拿下，革除功名，枷锁示众，吓得其余心存杂念的学子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温崇山站在贡院高阁之上，看着下方的场景，脸色铁青，却只能强压怒火，不敢出声阻拦。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没想到，真正的杀招，藏在考场中段。

午时过半，考场内突然大乱，一名寒门学子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省人事。周围学子瞬间哗然，考场秩序一度失控。

巡场兵丁立刻上报，温崇山立刻借机发难，急匆匆赶到现场，对着沈清辞厉声斥责：“沈清辞！你是如何监考的！竟有人在考场中毒害同窗，分明是你监管不力，引发考场动乱，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学子谁还敢信科考公允！我即刻上奏陛下，弹劾你玩忽职守！”

沈清辞神色冷静，快步走到倒地学子身边，仔细查看，随即沉声吩咐：“封锁考场，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传太医前来诊治，严查此人中毒缘由，在场所有学子、差役，一律不许离开考场半步！”

她一眼便看穿，这根本不是学子间的私怨仇杀，而是世家精心策划的阴谋。

先是制造考场动乱，扰乱秩序，再栽赃她监管不力，借机罢免她的监考之权，随后便可重新掌控科场，肆意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