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峖倚在凭几上,半阖着眼听,时不时用帕子轻按鼻翼。
郗欩坐在他对面,手持一卷佛经看得入神。
王坦之坐在他身侧,正把玩一柄金戈,一会儿藏进袖中,一会儿取出来挥舞,口中反复念叨:“父仇不报,何以为人;中原不复,何以为国。”如此来回七八遍,忽然收住,对郗欩道,“嘉宾,明日我去尚书台,你领我进去。”
郗欩眼睛没离开经文:“做什么?”
“我要见桓家女郎。”
郗欩这才抬眼,看向他手中的金戈:“做什么?行刺?”
王坦之道:“哪能是行刺。我就想看看让庾征西都陷进去的女郎。”说着把金戈放回腰间,“不过话说回来,庾征西不娶,难道不是因为——”
他话到一半,转向谢峖:“安石,你兄长回回喝醉了都讲段子,我从小听得一愣一愣。他人不在建康,我无法问个清楚,庾征西到底为何不娶?”
谢峖淡淡道:“你别信他。”
王坦之道:“既如此,庾征西真爱上桓家女郎了?如此佳人,我可更得一见。”
郗欩头也不抬,翻过一页经文:“见了别吓到,嚷着回去找爹。”
王坦之也不恼:“我爹听说了这事,也好奇着呢。”
闻此,郗欩把经卷搁在膝上,对谢峖道:“谢三,你就干看着?”
谢峖不发一言,目光追随溪面漂过的一片绿叶。
郗欩又道:“庾征西怎么想,我不揣测。但你肯定揣测了。你甘心?”
谢峖仍不为所动。
郗欩看了他半晌,摇头道:“你这是要前功尽弃。”
谢峖并不回应。婢女过来添酒,他抬手挡了。
但是坐了一会儿,他向婢女吩咐了一句。
婢女匆匆去了,不多时捧来文房,在溪畔的案上铺开。
庭中众人渐渐聚过来。
谢峖提笔,行云流水,一篇《元子赋》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挥而就。
文章词句极尽华美庄重,不着一字辩驳色欲流言。他笔下的桓氏元子,只是十三岁丧父、蛰伏七年、终在灵堂断仇恩的孝女。
写到最后一行,谢峖腕下沉了沉,重重落下一句——
“彼宵小之口,何伤日月之明?”
掷笔。
溪畔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六)
雅集散去,谢峖从正堂回到自己住的东园。
月影西斜,暮春的夜尚带凉意。荼蘼架在院角,花已落了大半。杏树满枝青叶,小杏隐在叶底。廊下竹帘半卷,透进晚风。四下虫声初起,断断续续。
他在午间写下《元子赋》,这会儿桓真的谢帖着人送到了。
“承蒙品题,桓真铭记。”
字迹端正,是尚书台的公文体。
他将谢帖放在案上。
婢女们远远立在廊下,等着传唤。
这几日他依旧眼红流泪,所有人都劝他把庭中花树尽数挪走,他没有应允。可他的症候一年比一年重,尤其夜里。
月光从廊下竹帘漏进来,在地上铺开银线。白日雅集上的流言又在耳边响起,那些人说庾异书房里的昏黄光晕、温言软语。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领神会。
他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听,指节扣着凭几的曲木,一下又一下。后来他叫人取文房,写下那篇赋,满座哗然,都说谢三郎的笔胜过千军万马。
此刻四下无人,那些画面又回来了。不是白日里那些人说的,是他自己想的。
他想过春日里她坐在荼蘼架下读书,风来的时候替她拢一拢鬓发;想过秋夜对弈,她落子时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他假装看棋;想过她若肯对他笑,不是疏离的客气,他大约会整个人呆在那里。
还想得更远些。
譬如她嫁了过来,在这东园里住下,晨起梳妆,他给她梳头,在她发间缠上丁香发带。盛夏午后,她在竹榻上小憩,他回来,她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一句“三郎”,又沉沉睡去。冬日,她在廊下看雪,他从背后搂住她,她睫毛上沾着碎雪。她染了风寒,他衣不解带守着,她看见他憔悴的样子,轻轻说“三郎爱我”。
还有更旖旎的,比庾异书房的流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这些情景从未发生,也仿佛永远不会发生。他想了多少年。
江家花园里,她对他说:“我与你,也不熟。”
想起这个,他的鼻子和眼睛又开始难受了,一如适才看到尚书台公文体的谢帖。
“都退下吧。”他拿起谢帖,往内室走去。
婢女们屈膝应是。帘子垂下后,屋里没有点灯。
过了很久,有人经过廊下,听见里面闷闷的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