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殷皓花了许多工夫教出来的,可今日,这鸟像是连前两个字都忘了。
桓真便不再喂了,立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出神。
台里的令史郎官们陆续散值,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过来。
有人说起丹杨尹与中书令昨日在会稽王家中清谈,言简意深,举座叹服。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新近的任命,说陈郡谢氏不仅出了个豫州刺史,马上连江州刺史也是囊中物了。还有人提到新近在秦淮河畔饮到一种酒,色如桓佐郎的眼瞳。
众人正各自说着,经过廊下,都看见了桓真。
她一个人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望着鸟笼发呆。
众人的脚步慢下来,话也断了,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有人欲上前,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他们悄声走过,走出几步又回头望,相互拽着走了。
喧闹声渐远,四周静下来。
夕阳一寸寸往西沉。
桓真握着剩下的谷子,想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
“元子。”
郗欩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走了剩下的谷子。
他拈起谷子递进笼里,蹭了蹭鹦鹉的头顶,又顺着它脸颊羽毛的方向抚了两下。鹦鹉眯眼,脖子伸长。他轻搔它的下颌与喙之间。鹦鹉扑腾起翅膀叫唤:
“元子!痴儿!元子!痴儿!”
夕阳廊下,桓真默不作声。
“去一趟征西府,搞成这样。”郗欩瞅着她,“让我猜猜原因。”
桓真垂眸,一句话也不说。
郗欩叹了口气,把鸟笼的布帘半遮住。
“下回去征西府,我与你一起。”郗欩道。
(三)
数日后,建康的深夜。
桓真的寓所内,一只木质箱笼横在屋中,几件换洗衣物堆在案头,旁边是整齐的公文。她低头收拾另一件行囊,将几卷邸报塞进去。
明日一早就要动身。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随后响起叩门声。
桓真放下手中邸报,起身穿过小院。
院门打开,殷皓站在外面,额上薄汗,胸膛起伏。
月光下,他穿着轻薄柔软的白纱襜褕,衣襟勾破了几处,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宽大的袖口沾着青苔,左袖湿了一块,右袖缘上还有几片石榴花瓣。
他眉目清俊温和,眼尾微垂,睫毛很长,下唇有一道竖着的小裂口。
这让桓真想起青黄的梅子,果皮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她还想起长干里的青牛车上,他垂下眼时耳根泛起薄红的模样。
而她要离开建康了。
“我来送你,元子。”殷皓气息未稳。
桓真对上他发红的眼睛。
“渊源。”她唤他。
殷皓跨进院门。桓真轻轻将门合上,领他往屋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屋里放着半满的箱笼与行囊。
殷皓环顾室内,半晌道:“元子,我舍不得,但我懂你。”
桓真看见他眼里晶莹的泪。
“元子,这都是我的错。我过去没有照顾好你和买德郎,现在也没有帮到你。你过得这样苦。你是在为自己求生路。是我没有用。”
殷皓抿唇,极力忍着泪。
桓真看到了,走过去,轻轻伏在他怀中。
“不是的,渊源,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不甘心。”
“我父亲用命换来我进尚书台,我本以为这样就能为自己活,把握自己的命运。可你看到了,他们那样说我,说那样脏的话。”
“我没有做过,我不是那种人。我也会委屈、愤怒,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我,而是庾征西,他们怎么敢这样践踏我。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们都不敢。我发誓。”
桓真低低地说着,眼泪打湿了殷皓的衣襟。
“他们是混账。”殷皓轻抚她的背,给她顺气,一遍又一遍,“终有一日,我的元子会让他们都不敢。”
“可是元子,对不起。”他哽咽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荆州。”
桓真抬起头,望着他红肿的眼睛。
“元子,不是家里不让,也不是庾征西之故。而是,皓只会清谈,皓在荆州对元子无用。”
他抽泣着,语不成调。
“元子只管去荆州。建康这边,但凡有人和事碍于元子和荆州,皓替元子和荆州解决。皓只会清谈,可皓也是名士,皓会用自己的办法守住元子。”
桓真的心碎了。
“渊源,”她摇头,“我不要你做这些。我去荆州,就是想着让你可以干净地过日子。等我将来……将来……”
她说不下去,泪水又涌上来。
“终有一天我会归来,让我的渊源过上想要的日子。这是我的第二个誓言。”
“我可怜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