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噎住。
他身后的人炸了锅:“她说允了就允了?”“谁知道是不是假的?”“把将军叫来对质!”
几个青壮往前挤,被青甲营的士兵拦下。推搡间,有人开始骂脏话。
桓真面色不变。
族老见骂不动她,拐杖一转,指着院子里的佃客:“这些人,祖祖辈辈种庾家的地,吃庾家的粮,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改了籍?”
桓真道:“不是改籍,是入籍。他们本来就应该在籍。”
族老冷笑:“在籍?在籍有什么好?课税征丁,哪一样少得了他们?你把他们记上去,他们往后念你的恩?”
桓真道:“课税征丁,是朝廷的法度。入籍,也是朝廷的法度。他们本来就该在籍,不是恩,也不是罚。”
族老抓住这句话,声音更高了,诡辩道:“那你说,他们留在庾家,吃得饱,穿得暖,比流民强了千百倍,你凭什么说这不是恩?”
桓真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佃客们都在观望。
“吃得饱,穿得暖。”桓真重复了一遍,“所以吃饱穿暖,就可以不把他们当人?”
族老要说话,桓真没给他机会。
“你刚才说比流民强。好,那他们的儿孙呢?世世代代,最好也不过是比流民强。这就是庾家给他们的恩?让他们一辈子不敢往上看,只敢往下比,和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死在路边的比,然后觉得自己还算走运?”
族老的脸涨红了:“你少血口喷人!”
桓真道:“你把隐户养得再壮,也跟圈里的牛马一样,吃饱是为拉犁,不是为让他们做人。你敢让他们姓庾?你敢让他们离了庄子还能活?你敢放他们自己种自己的地,纳朝廷的课,做朝廷的人?”
“你放肆!”族老拐杖猛杵在地,“庾家几十年的庄子,你说动就动?凭什么!”
见状,郗欩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叠旧纸递给桓真。
那是庾异让人去宗族取回的庾氏私册,上头盖着各房的印,记的是某年某房拨了几个丁,某庄某户出了几个壮劳力,零零散散,既不成户也不成家。
而牛马农具也记在同一册上,人跟牲口列在一处,算庄子的一份产业。这上面没有完整的名字,只有称呼和数目;不是户籍,是庾家管人的底账。
院子里这些佃客,祖祖辈辈都被记在这种纸上。
桓真接过这叠纸,双手一撕,再撕,碎片散落一地。
族老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几个青壮挣开拦阻的士兵,冲到桓真面前。为首的一个抓住她衣襟,往前一搡,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你他娘的敢撕?你知道这是谁家的东西?”
桓真低头,看着抓住她衣襟的手,又抬起头,打量那人的脸和脖子。
杀过人的眼神。
那人被看得发毛,手上松了些,却还抓着没放。
郗欩站起身,被桓真抬手止住。
“放手。”桓真对那人说。
那人没放。
桓真看着他:“我再说一遍,放手。”
那人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族老见势头不对,拐杖又杵起来:“你、你给我等着,我们去找将军!让将军评评理!”
他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场中安静下来。
碎纸散了一地,有些被风吹起来,落在佃客们脚边。有人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一个老佃客拾起一片翻来覆去地看,因为不识字,看了很久又放下了。他们祖祖辈辈被写在那上面,今天有人来撕了它,他们不知道这算什么。
郗欩看着桓真,道:“你方才的眼神,是把那人当江播看了?”
(四)
族老说到做到。三日内,庾氏各房往征西将军府递了七八道帖子,全被挡了回去。第四日一早,他们不递帖子了。
府门外黑压压跪了数十人。最前头是几位白发族老,身后是各房各支的男丁,再往后是妇人孩子。
领头的族老以头抢地:“将军!这些田地人口,是您兄长在世时划给我们各房的!几十年了,庾家的庄子和佃客,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翻?她今天敢撕册子,明天是不是要拆宗祠、平祖坟!”
身后众人跟着喊:“她撕的是庾氏的脸面!”“求将军正法纪、清妖孽!”“妖孽不除,日后荆州谁还心服?”
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隔着府门和几重院落传进来。
庾异听了片刻,看向身侧的桓真:“穿甲。”
桓真从架上取下筩袖铠。
甲身沉重,入手微凉。她替他披上,拢好后襟,将前胸护甲覆上。甲片压在他肩上时,宽大的衣袍底下空落落。桓真的手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帮他系紧肩上的絇带,又转到肋下,将侧面的带子一根根抽紧打结。
穿戴完毕,庾异让她留在书房内,自己带着亲卫统领出去了。
桓真一直等着。
半个时辰后,有亲卫回来。桓真问外头如何了。亲卫说,将军一出去,那些人便不敢出声了。将军说了几件事,都是他们这些年做下的,问他们是不是要在这里当着全城的面一件一件对质。那些人磕头不止,眼看要散了。
桓真便坐下等。
又过一刻,她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出去,看见庾异独自归来。待他走近,隔着屏风,他的影子映在素绢上,步子很稳。
但是,他绕过屏风走进来,脸色比出去时白了几分。
桓真快步迎上去,扶住他。
庾异坐下,桓真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像铁一样凉。她摸他的脉搏,急促却依然有力。这让她稍稍放心。
庾异闭着眼喘息,眉间拧着。
桓真持续摸着他的脉搏。
她半蹲半跪在他身前,抬头看他:“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将军长命百岁。”
过了一阵,庾异的喘息渐渐平复。
桓真又道:“我来荆州,是因为将军对我有承诺。我也给了将军承诺。”
庾异睁开眼,看向她。
片刻后,他说:“退下吧。”
桓真松开手,站起身,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门合上后,她没着急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