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摩托车在路上疾驰，喻白两只手紧紧抓着黑耀的皮衣，风里夹着雨朝他脸上飞来，刮得眼睛睁不开，耳膜生痛。

但他还是听见引擎声了，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被水痕重复冲刷的后视镜里模糊出现一道道黄色大灯。

黑耀也看见了，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嘶吼，速度立刻飚了上去，轮胎碾过柏油路上的积水撕开一条水帘。

后面的车没有跟丢，反而越来越近，车灯的光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前方出现一片废弃的建筑群，没时间再绕路甩开了，黑耀直接把车拐了进去，在一栋废弃大楼的入口处停下。

他熄了火，拽着喻白进了一楼，气息不定，“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那群臭老鼠，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外面解决那帮东西。”他顿了一下，松开喻白的手腕，有些别扭地说：“万一我回不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吧。”

“哎。”喻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焦急道：“他们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被逼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我们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量。”

黑耀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刹车声，五辆黑色SUV先后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他一把把喻白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从车上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旁边的保镖帮他撑着伞，皮鞋踩在地面浅浅的水坑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雨伞抬高，露出男人蒙着一层阴霾的脸，周身的气场是久居上位的强势和冷漠。他踏上台阶来到两人的面前。

一群黑衣保镖全部在外面待命。

黑耀皱着眉，“你是谁？跟那群臭老鼠是一伙的？”

男人扯了扯嘴角，发出阴冷的轻笑：“我是谁，小宝你说呢。”

喻白听见熟悉的声音震惊万分，陆之修？可是，怎么可能？

他是临时走的，走之前除了那封信，谁也没有告知，陆之修怎么可能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追上来？

还有，他为什么要追来？

喻白从黑耀身后出来，隔着空旷的空间与他对视，对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诡异，似乎早就知道事情的发生。

风从没有装窗的外墙缺口灌进来，好像把他们隔开两个时空。

陆之修像是能读透他的心声，眼里像是一潭死水：“很疑惑吗？如果你被不声不响地狠狠抛弃过一次，我想，你也会草木皆兵，严防死守。但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多余的，没有想到，真的会有第二次。喻、白。”

说到最后，咬着牙挤出的话语里掺杂着浓浓的悲伤和控诉。

喻白的心蓦地像被一只手攥住，揪着揪着地疼，几次开口又合上，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记得我？”

他静静地望着对方，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的眼神既期待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陆之修回望，对视的那几秒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动了动嘴角——

这时狂风刮起，地上的石砾和沙尘到处飞扬，黑耀的耐心已经在他们几句稀里糊涂的话里面耗尽，他果断抓起喻白的手：“走，时空裂缝的入口在二楼。”

“先等等。”喻白挣脱了黑耀的手，他想听陆之修的答案，重逢以来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从脑海里走马观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抓住，但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了，所以他要确认，他想和陆之修把话说清楚，明明白白了无牵挂地走。

“没时间了！”黑耀着急地要去抓他的手臂，没时间是真的，害怕节外生枝也是真的，不管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今晚都得回家，回去那个独属于他们的异世界。

手被横臂隔挡开，陆之修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已经几步来到跟前，他攒了一个晚上的低气压终于爆发，率先出了拳。

黑耀回手，两个人在楼梯口前扭打在一起。

保镖事先得了命令，陆之修没有开口他们只需原地等待。

这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野蛮，谁也不肯认输的打法。黑耀非人类，在没有药物的影响下，只比拼力量，他远远强过陆之修，但陆之修的打法太疯了，他不躲也不挡，甚至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下，只是一心攻击，赌的是谁先倒下。

风和雨越来越大，从外面泼了进来。

黑耀一拳砸在他的颧骨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飞溅出去。

陆之修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迅速矮身背过去，死死抓住对方的衣襟，接着把黑耀摔翻在地。

趁着这个空隙，他跑过去抓着站在楼梯口一脸不忍的喻白上了二楼。同时向保镖做了一个手势。

等候了一个晚上的保镖们一哄而上，拦住了要追上去的黑耀。

喻白失了魂一般被他拉着踉踉跄跄上了二楼。

陆之修喘着粗气，齐齐整整的头发已经彻底乱了，好几根垂落下来，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到处是血水，是喻白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法想象的狼狈模样。

喻白极力忍着喉头的酸涩，一开口眼泪却掉了下来。

“为什么来？为什么逞强？”

陆之修撑着伤痛，挺直了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后面的墙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缝显现，然后慢慢扩大。

他想到喻白的真实身份，低声问：“你是要回家吗？”

陆之修记得他跟自己说过的，很多关于他那个世界的事情。

喻白的眼泪一直在掉，他好像失去了说话的功能，累积了好久的伤心在这一刻通通发泄出来。

他很想家，很想阿爸阿妈，想念那个世界的自由自在。

但同样的，他也很舍不得陆之修，放弃自己爱的人不是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是硬生生从他心上挖下一块肉，从此他就没有完整的一颗心了，只有血淋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不敢碰、不能想，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可是他要怎么办？

陆之修不爱他啊，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陆之修可以自己生活得很好，两年前可以找到一个小宝代替，两年后可以找到一个喻白代替，等他离开后也可以找到无数个想要的替身。

那他怎么办？

等到自己年岁渐长不再像那个人，或者等到陆之修热度骤降，再‘好聚好散’吗？

他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变坏了，他有了贪念，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啊。

“呜呜呜呜~”

喻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汹涌，糊了满脸。

陆之修看喻白梨花带泪，伤心委屈的样子，沉重的心反而变轻了，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还细心整理了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云淡风轻地说：“想家那就回去啊。要你在这里生活那么久，辛苦你了。”

“呃？”喻白哭得止不住打嗝，什么叫想家就回去？

“喂。”

陆之修牵着喻白转过头，黑耀是有点能耐在身上的，十几个顶尖的雇佣兵才堪堪跟他打个平手，但这会儿也没拦住，让他找到空隙上了二楼。

黑耀看看哭成泪人的喻白，淡定的陆之修，再看看墙壁上已经扩成一个两米宽的黑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对感情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了那两个人之间别人无法插足的磁场。顿时仿佛失恋般难受。

他闷闷地说：“你不回家了？要为了这个人类留在这里？”

喻白还没开口，陆之修就微笑着说：“不，他要回家。”

其余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刚刚不还要死要活的，这会儿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先走吧，不然来不及了。”陆之修对着黑耀提醒道：“墙上那个洞在缓慢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