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黑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随着江映云赤足的每一步落下，那团黑暗似乎都在畏惧地后退。

手中的那把生锈铜钥匙，依然在她掌心微微颤抖。这种颤抖并非机械的震动，而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战栗——就像是一只被驯服的老狗，正努力讨好着它的新主人。

江映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方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安静点。”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警告。

神奇的是，掌心的钥匙瞬间停止了颤抖，变得死寂而冰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江映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根据刚才在禁闭室门口瞥见的楼层索引图，护士站位于二楼的东侧。那里通常是整个医院信息最密集的地方，也是解开“院长钥匙”用途的最佳切入点。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空荡的回响。

二楼的空气比三楼更加浑浊，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掩盖了那股腐烂的恶臭。江映云走出楼梯口，一眼就看到了护士站。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环形柜台，里面堆满了杂乱的文件和病历夹。柜台后面，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正闪烁着雪花屏，发出“沙沙”的噪音。

江映云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翻过柜台，站在了那一堆如山的病历前。

她随手拿起一本。

封面上写着【病人：张津伟】。

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但整张脸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漆黑，只留下一双惊恐的眼睛。

再往后翻，所有的文字描述都被涂黑了，只剩下大团大团的墨迹，像是一团团干涸的血块。

她放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

【病人：李慕兰】。

同样的涂黑，同样的墨迹。

江映云微微皱眉。这本《病人行为规范》里并没有提到病历被涂黑的事情。这意味着，这些病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或者说，是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她加快了翻阅的速度，苍白纤细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纸张上飞舞。

一本，两本，十本……

所有的病历都是如此。

直到她拿起角落里一本沾满灰尘的病历夹。

这本病历夹比其他都要厚重，封皮是暗红色的，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油腻感。

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404】。

江映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404，NotFound。在计算机术语里，这意味着“未找到”。但在医院里，这通常代表着某种不祥的禁忌。

她缓缓翻开这本病历。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一片空白。

整本病历，没有一个字，没有一张照片，甚至连那个用来涂黑名字的黑色墨迹都没有。

然而，就在这空白的纸张上，江映云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那是一个小小的、属于孩子的指纹，印在纸张的右下角。指纹的纹路里，残留着淡淡的铁锈色。

江映云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地按在了那个指纹上。

严丝合缝。

这是她自己的指纹。

“奇怪。”江映云低声呢喃，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不记得自己住过院，更不记得写过病历。而且……”

她凑近闻了闻那个指纹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而且，是很久以前的血。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护士站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皮鞋踩在地板上，倒像是某种沉重的橡胶鞋底在拖行。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映云立刻合上病历夹，身体微微下蹲，躲在了柜台后面。

透过柜台上方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她看到了来者。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身材高大得有些畸形，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就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泥塑。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金属药箱，另一只手拖着一根还在滴水的橡胶管。

一行血红的小字浮现在他的头顶：

【无面医生（C级怪谈生物）】

【规则：医生负责给病人喂药。如果病人拒绝服药，医生有权进行“强制治疗”。强制治疗期间，病人不得反抗。】

无面医生走进了护士站。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里有人类的气息。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上，平滑的皮肤微微蠕动着，仿佛在感知空气中的震动。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柜台后面的江映云。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江映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着她。

“病……人……”

无面医生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该……吃……药……了……”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手，直接抓住了柜台的边缘。那坚硬的大理石台面在他的手中像豆腐一样被捏碎，碎石簌簌落下。

江映云没有动。

她在计算。

计算对方出手的速度，计算自己逃跑的路线，以及……计算规则的漏洞。

“病人必须按时吃药。”江映云突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护士站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面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江映云从柜台后面缓缓站了起来。她太矮了，站在无面医生面前，就像是一只站在巨人脚下的小猫。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顺从。

“我是病人。”江映云指了指自己，“你是医生。根据规则，你要给我喂药。”

无面医生那张平滑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疑惑。通常人类见到他，要么尖叫逃跑，要么跪地求饶。从来没有一个“食物”，会主动提醒他履行规则。

“药……”无面医生松开了柜台，从那个巨大的金属药箱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不知名的绿色液体，里面似乎还漂浮着某种眼球状的物体，正在上下翻滚。

“喝……”无面医生将瓶子递到了江映云面前。

那瓶口很大，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江映云看着那瓶液体，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无面医生，然后轻声说道：“医生，你弄错了。”

无面医生的动作僵住了。

“规则上说，‘病人必须按时吃药’。”江映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但是规则并没有说，‘病人必须自己喝药’。”

无面医生那张平滑的脸上，皮肤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他的逻辑核心似乎正在处理这个复杂的语言陷阱。

“而且，”江映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导，“规则还说，‘如果病人拒绝服药，医生有权进行强制治疗’。但是，如果医生无法完成喂药的任务，是不是也算一种‘治疗失败’呢？”

无面医生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他似乎被江映云的话激怒了，巨大的手掌猛地收紧，捏碎了那个玻璃瓶。

绿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不……喝……就……死……”无面医生咆哮着，另一只手里的橡胶管猛地扬起，像是一条毒蛇般朝江映云抽了过来。

江映云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根橡胶管擦着她的衣角飞过，然后顺势抓住了无面医生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小，根本不可能抓住这样一个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