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方才躲在后巷,等着接应翻墙的书生。身上带着韩家外院的银票,还有一张写着‘事成之后,散话出城’的纸条。”
裴砚辞走入前堂,目光先落在沈栖月身上。
她好端端站着。
没有受伤,也没有慌乱。
他眼底冷意稍缓,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这种局,比刀更脏。
裴砚辞转身看向吴婆子:“无告而知,聚众污名,伪造私信,夜遣外男入女眷居处。吴氏,你是自己说,还是带回大理寺说?”
吴婆子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饶命!我也是收人银子办事!我不知道要害人名声,我只说来看一眼、传几句话……”
曹远怒道:“传几句话?你这几句话能逼死人!”
吴婆子吓得直磕头。
沈栖月忽然开口:“谁给你的银子?”
吴婆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不敢说。
裴砚辞冷声道:“说。”
吴婆子一闭眼:“万和药行后巷,一个姓葛的账房。”
万和药行。
沈栖月与裴砚辞对视一眼。
瑞草纹的药行线,果然接上了污名局。
程怀瑾也听见了,神色微沉:“万和药行不仅供药,还供人。”
裴砚辞道:“曹远,带回去。”
曹远立刻让人将吴婆子、灰衣小厮和那青衫男子都押走。围观的人群见势不妙,纷纷想退,却被大理寺差役拦下登记姓名。
程怀瑾淡声道:“诸位今日既来得这样巧,想来都能为闻雪堂作证。证实有人夜闯,闻雪堂当场拿人,未有半分见不得人的事。”
众人脸色难看,却无人敢反驳。
裴砚辞看了程怀瑾一眼。
程怀瑾也看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们倒是难得站在同一边。
人群散去后,卢映雪终于从后堂出来。
她脸色很白,却没有躲着,而是走到沈栖月身边,看着地上那封伪信。
“是写给我的?”
沈栖月道:“伪造的。”
卢映雪伸手拿起信封,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字不像我。”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冷。
“这些人连我的字都没见过,就敢替我写私信。”
沈栖月看着她:“你不必看。”
卢映雪却摇头:“我要看。”
她拆开信,看了两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将信重新折好,递给裴砚辞。
“裴少卿,这封信可以入证。”
裴砚辞接过,语气郑重:“会。”
卢映雪点点头。
她转身看向空荡下来的前堂,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从前总怕别人说我。但若我自己不站出来,他们便会替我写信,替我说话,替我定罪,甚至替我安排一场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丑事。”
她深吸一口气。
“往后,谁要说我,就当着我的面说。”
沈栖月眼神微动。
程怀瑾站在门边,也静静看着卢映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不只是被嫁衣案救下的姑娘。
她在从那件差点杀死她的嫁衣里,一点点走出来。
夜更深后,闻雪堂重新关上门。
周掌柜带人收拾前堂,青黛陪卢映雪回西厢。
程怀瑾没有多留,只将国子监旧册中与万和药行相关的几处标记交给沈栖月,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对沈栖月道:“今晚这局,对方还会再用。”
沈栖月道:“我知道。”
程怀瑾看着她:“你不能总这样站在风口。”
沈栖月还未答,裴砚辞便从后堂走出来。
“她站在哪里,不劳程公子定。”
程怀瑾微微一顿。
沈栖月抬眼:“裴砚辞。”
裴砚辞看着她,没有再说。
程怀瑾神色仍温和,只道:“我不是替她定。我只是提醒,查案之外,人也会疼。”
说完,他向沈栖月一礼,转身离开。
这句话落下,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裴砚辞看着程怀瑾离开的方向,神色很淡。
沈栖月道:“程公子今晚帮了闻雪堂。”
“我知道。”
“你不高兴?”
裴砚辞收回目光,看着她。
“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他帮你。”
“那是因为什么?”
他静了一瞬。
“因为他说得对。”
沈栖月怔住。
裴砚辞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
“你会疼。”
他的声音很低。
“沈栖月,污名局不是刀伤,不见血,却也会疼。”
沈栖月原本已经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说不疼。
想说那些话伤不到她。
想说今日这局本就在意料之中,只要抓到人便值得。
可裴砚辞看着她,像已经知道她要怎么把自己说成不疼。
于是她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有一点。”
裴砚辞眼神微动。
沈栖月低头看着案上的瑞草香囊,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她们说我。是因为她们明知道这会害死映雪,却还是这样做。”
她顿了顿。
“她们不在乎一个女子到底有没有做过。只要污名够响,她就算活着,也像死过一次。”
裴砚辞看着她。
忽然很想伸手。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声道:“所以这一次,闻雪堂赢了。”
沈栖月抬眼。
“赢了吗?”
“赢了。”裴砚辞说,“她们来捉奸,最后成了证人。伪信入证,吴婆子入证,万和药行也入证。卢映雪没有被污名压下去,反而当着大理寺说了话。”
沈栖月听着,心口一点点稳下来。
裴砚辞继续道:“你没有让她们用污名杀人。”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裴砚辞。”
“嗯。”
“谢谢。”
裴砚辞看着她。
“这次不说不必谢?”
裴砚辞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这次可以谢。”
沈栖月微怔。
他道:“因为我确实想听。”
屋里一下静了。
沈栖月耳根微微发热,立刻转身去收案上的纸。
“夜深了,裴少卿该回大理寺了。”
“裴砚辞。”
她手上一顿,没回头。
“裴砚辞该回大理寺了。”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一声笑。
很轻。
却叫她心口莫名乱了一下。
裴砚辞离开闻雪堂后,直接去了大理寺。
曹远已经连夜提审吴婆子和灰衣小厮。
两人起初还想抵赖,直到曹远把万和药行后巷的账房葛三带到审房门口,吴婆子当场就瘫了。
葛三没有被抓时还算镇定,一进大理寺便软了腿。
他供得比所有人都快。
“是万和药行掌柜吩咐的!说闻雪堂坏了生意,也坏了贵人的事,要让它出一桩丑事,往后女眷不敢再去!”
裴砚辞坐在案后,冷冷看着他。
“贵人是谁?”
葛三抖如筛糠:“小人不知道。掌柜只说,是慈恩观那边递来的话。”
又是慈恩观。
裴砚辞放下笔:“万和药行掌柜呢?”
曹远脸色不太好:“跑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低头:“属下派人去拿时,药行后院已经空了。掌柜应当提前得了信,从水门走了。”
裴砚辞神色沉下来。
“封万和药行,查所有药账。城门、水门、码头全数发牒。”
“是。”
曹远领命退下。
天将亮时,一名差役匆匆来报。
“大人,万和药行后院发现暗窖。”
裴砚辞抬眼。
差役声音发紧:“里面有乌眠草、瑞草纹香囊半成品,还有一张没来得及烧干净的药账。”
“药账最后一笔,写着——”
“闻雪,沈氏,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