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东西?”苏砚之问。
“他的日记里夹着的。”陆时衍说,“他出事前最后一次考古发掘,出土了一套耀州窑青釉器,一共七件。每件器物上都有这种暗记。”
苏砚之沉默了几秒。
“下周六的私人拍卖会,据说会出现一件与我爷爷当年案子有关的文物。”她说,“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周明远告诉我的。”
“周明远?”苏砚之的眉头皱起来,“那个收藏家?”
“你也认识?”
“不算认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上周他联系过我,想让我修复一件‘私人藏品’。我看了照片,是仿品。高仿,但用的是二十年前的一种老式做旧手法——和我爷爷当年被诬陷的那件‘证据’,做旧手法一模一样。”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花格窗上的竹帘轻轻晃动。光线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影,拓片和瓷片并排躺着,上面的刻纹像是某种无声的密码,连接着两个家庭二十年前的命运。
“看来我们查的是同一条线。”陆时衍说。
苏砚之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联姻的事,我同意。”她说,“但不是为了应付长辈。是为了查清真相。”
“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长期与文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沉静,专注,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执念。
陆时衍率先起身:“周六的拍卖会,一起去?”
苏砚之将瓷片收好,站起来:“好。”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浓重的影,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洒在青石板上。
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走出去几步后,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砚之的背影融进暮色里,藏蓝色的衣衫几乎与夜色同色,只有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她没有回头。
陆时衍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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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城西,瀚海会所。
会所的外观是一栋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被灯光映得森然。进出的车辆多是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车牌号被精致的皮质套遮住大半。
苏砚之和陆时衍以夫妻身份登记入场。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改良旗袍裙,头发绾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陆时衍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素色,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克制。
“证件都备好了。”陆时衍压低声音,“如果那件东西真的出现,李队的人会在外围待命。”
苏砚之微微点头。她的手自然地搭在陆时衍的臂弯里,像任何一对参加拍卖会的夫妻那样,走进灯火通明的拍卖厅。
拍卖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几个熟面孔的藏家,后排散坐着一些生面孔,多是替人举牌的代理人。苏砚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停住了。
周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长衫,手边放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正偏头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回过头,视线在苏砚之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眼很短,但苏砚之的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怎么了?”陆时衍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苏砚之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先坐下。”
拍卖会按流程进行。前半场是公开拍卖,多是些明清官窑和书画,竞价不算激烈。苏砚之对这些器物兴趣不大,目光一直留意着场内的动静。
中场休息时,有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座位间。陆时衍接过一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外围已就位。李队说,非公开目录的竞拍在二楼包厢进行,需要单独核验身份。”
“二楼。”苏砚之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
非公开目录才是今晚的重头戏。那件可能关联苏振海案和陆父案的文物,如果真的存在,只会在那里出现。
“分头行动。”陆时衍低声说,“我去二楼核验身份,你留在这里盯着周明远。”
苏砚之点头。
陆时衍起身,不紧不慢地朝二楼楼梯走去。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身形魁梧,目光警惕。陆时衍出示了证件和邀请函,对方核验后让开了路。
二楼的包厢区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每个包厢门口都站着安保,门紧闭着,只有门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包厢号和竞拍号。
陆时衍被引到走廊尽头的七号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业内有些名气的藏家。看到他进来,有人微微点头致意,有人视若无睹。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包厢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花鸟,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明清瓷器。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件青花瓷瓶上停了停——釉面的光泽不对,是件高仿。
包厢正前方的电子屏亮起,显示即将竞拍的器物编号和信息。陆时衍一眼扫过去,心跳骤然加快。
第七号拍品: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残件),高28.5厘米,腹径16厘米,口沿微残,圈足完整,器身有刻花纹饰,釉色青中泛黄。起拍价未公布。
配图是一张高清照片。执壶的腹部,缠枝牡丹纹舒展流畅,刀法利落。壶身内侧隐约可见一道刻痕——
和父亲拓片上的纹样,和苏砚之那片青釉瓶残片上的刻纹,完全一致。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苏砚之发消息,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明远走了进来。
“时衍,你果然在这里。”他笑着在陆时衍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就猜到你会对这件执壶感兴趣。”
陆时衍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周叔叔也来竞拍?”
“我来看看。”周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这件执壶,我找了很久。据说它是当年你爸发掘的那套耀州窑青釉器中的一件,后来流落出去,几经转手,到了现在这个卖家手里。”
“卖家是谁?”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做我们这一行的,不问卖家来历是规矩。不过时衍,你如果真想要这件东西,我可以帮你拿下。”
“不必了。”陆时衍的声音淡淡的,“我只是想看看。”
电子屏上开始滚动竞拍信息。第七号拍品的起拍价出来了——八十万。包厢里的几个藏家低声议论起来,有人举了牌。
九十万。
一百万。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百五十万。
周明远始终没有举牌,只是悠闲地摇着折扇,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陆时衍的注意力看似在竞拍上,实则一直在观察周明远的反应。
当价格喊到两百万的时候,周明远的折扇忽然停了。
他偏过头,对陆时衍低声说了一句:“时衍,有些东西,不是查到就能拿回来的。你爸当年就是太执着,才出了那种事。”
陆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重新展开折扇,笑容依旧儒雅温和:“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竞拍在这时结束了。第七号拍品以两百六十万的价格成交,买家是电话委托竞拍,身份不公开。
陆时衍起身离开包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后者依然坐在那里,折扇轻摇,笑容温和,像一尊永远不会有波澜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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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在一楼大厅等到陆时衍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对。
“执壶被人拍走了。”他压低声音,“周明远刚才在包厢里,说的话很奇怪。”
他将周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砚之听完,沉默了几秒:“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陆时衍的眉头紧锁,“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爸当年,确实是因为太执着才出的事。执着的不是文物,是真相。”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苏砚之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晚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拍卖会外围有个可疑的人在打听您和陆老师。陈默已经跟上去了。”
“有人在盯我们。”苏砚之将手机递给陆时衍看。
“走。”
两人快速离开会所。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们的车停在最靠边的一排。陆时衍刚按下车钥匙,忽然停住了脚步。
车胎被人放了气。四个轮子,全部瘪了。
“别动。”陆时衍一把拉住苏砚之,目光扫向四周。
停车场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是一只野猫,从一辆车底窜出来,跳上了围墙。
陆时衍没有放松警惕。他拉着苏砚之退出停车场,给陈默打了电话:“我们在会所西侧停车场,车被动了手脚。你那边什么情况?”
“人跟丢了。”陈默的声音有些懊恼,“那人很警觉,钻进巷子就没影了。不过我拍到了照片,已经发给李队。”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站在路灯下等陈默来接。夜风有些凉,苏砚之的旗袍裙太薄,她不自觉地拢了拢手臂。
陆时衍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
“不用——”
“穿着。”他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砚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带着很淡的松木气息,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垂下眼,看着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明远有问题。”她说。
“不止有问题。”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拍卖会上那件执壶,很可能就是他放出来的。他在用这件东西钓鱼,想看谁会咬钩。”
“那我们咬吗?”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老窑瓷的釉色,温润而沉静。
“咬。”他说,“但要换个方式咬。”
陈默的车在十分钟后到了。上车后,苏砚之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翻看今晚拍卖会的公开图录。翻到第七号拍品那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高清照片里,青釉执壶的腹部刻花清晰可见。缠枝牡丹的叶片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缺口——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刻花时刻刀的一个细微停顿。
这种细节,普通藏家根本不会注意。但苏砚之认得出。
她修复的那件青釉瓶,腹部刻花的叶片边缘,同样位置,同样形态的刀痕。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工匠,在同一时期,用同一把刻刀留下的痕迹。
这两件器物,属于同一套器物。
苏砚之将照片放大,截取刀痕细节,发给了陆时衍。附了一行字:
“七件之一。另外六件,一定也还在。”
陆时衍的消息回得很快:“所以周明远手里,不止这一件。”
“不止。”苏砚之打字的手指很稳,“他放出这一件,是想看谁会来追。我们追了,他就知道我们在查。”
“那就让他知道。”
苏砚之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青釉上的冰裂纹,稍纵即逝。
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退去。夜已经深了,但有些事情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