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裙,领口别了一枚老银胸针——是苏振海年轻时候的东西,一枚民国时期的银质徽章,上面錾着“文物修复”四个小字。她很少戴首饰,今天特意别上,像是把爷爷也带在了身边。
拍卖厅里的人比上次更多。周明远的那件白釉观音像被排在非公开目录的第二件,起拍价三十万。
苏砚之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竞拍号牌,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瓷器。
非公开目录的竞拍在二楼包厢进行。苏砚之核验身份后,被引到五号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周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手边依然放着那把折扇。看到苏砚之进来,他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小姐,久仰。”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苏振海老先生的孙女,国内最年轻的独立修复师。你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劳您记挂,还好。”苏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淡淡的。
“那就好。”周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振海兄是顶尖的修复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证据有问题。可惜那时候案子已经判了,我想帮忙也帮不上。”
苏砚之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唏嘘和惋惜。如果不是提前查清了他的底细,她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个人只是一个善意的长辈。
“周先生今天来,也是为了那件观音像?”她问。
“来看看。”周明远笑了笑,“毕竟那件东西,当年和振海兄的案子有关。我听说苏小姐在查这件事,想着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周先生有心了。”
电子屏亮起,第二号拍品的信息出现了。
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高32厘米,釉色温润,衣纹流畅。照片里的观音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但在苏砚之眼里,那层温润的釉光下,处处都是破绽。
衣纹的褶皱处理太过刻意,少了明代德化窑那种浑然天成的流动感。莲台的花瓣层次呆板,是模具翻制的痕迹。最关键的是釉面的开片——德化窑白釉的开片是自然形成的冰裂纹,走向无规律,而照片里这件器物的开片纹路呈现出某种重复的排列。
是做旧时人为制造的假开片。
起拍价三十万。有人举牌了。
三十五万。四十万。
苏砚之没有动。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苏小姐不举牌?”
“不急。”苏砚之说,“我想先看看。”
价格喊到了六十万。竞价的速度慢下来,只剩下两个买家在交替举牌。
苏砚之依然没有动。
周明远的折扇停了一瞬。
七十万。七十五万。
当价格喊到八十万的时候,苏砚之举牌了。
八十五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苏小姐很沉得住气。”
“修复师的基本功。”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器物的真假,急不得。”
价格继续往上走。九十万。九十五万。一百万。
苏砚之每次都等到最后一刻才举牌,每次只加五万。她的节奏控制得很稳,像她修复文物时的刀法,不疾不徐,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当价格喊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最后一个竞争对手退出了。
“一百二十万,第三次。”电子屏上显示出成交信息,“成交。恭喜五号包厢的买家。”
苏砚之放下号牌。
周明远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手:“苏小姐好手段。一百二十万,拿回爷爷的‘证据’,不贵。”
苏砚之站起来,看着他。
“周先生,这件观音像,我会好好修复的。”她说,“修到能看出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为止。”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苏砚之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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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走出瀚海会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陈默的车停在街对面。看到她出来,车灯闪了两下。苏砚之快步走过去,上了车。
“东西拿到了?”陈默问。
“拿到了。”苏砚之将装有观音像的锦盒放在后座,“李队那边呢?”
“外围盯住了周明远的人。他们今晚应该不会动手,毕竟刚成交,太扎眼。”陈默发动车子,“老陆那边有消息吗?”
苏砚之拿出手机。陆时衍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条:“拿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苏砚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悬了起来。
青石沟在耀州窑中心窑场以北十五里,是一片荒了几百年的山谷。手机信号在那里不会太好。
“先回工作室。”她说,“这件东西,今晚就要开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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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收到苏砚之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青石沟的沟口。
天已经黑了,沟里没有路,只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枝叶交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带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手铲、罗盘、相机,以及父亲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地图他已经拍了照,原件用防水袋封好,贴身收着。
“据此二百步,掘深三尺,可见窑门。”
陆时衍打开手电筒,沿着溪床向沟内走去。
溪床上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表面光滑如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荡,惊起了灌木丛中的几只夜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两侧的山坡,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植被。
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溪床忽然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面上长着矮矮的野草,没有大的树木。
陆时衍蹲下来,用手铲拨开表层的草皮。
草皮下是厚约十厘米的腐殖土层,黑褐色,松软。腐殖土下面,开始出现零星的瓷片和窑具残块——匣钵碎片、支圈残件、烧变形的青瓷片。
都是宋代耀州窑的特征。
他的心跳加快了。
继续向下挖了大约三十厘米,手铲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沉闷的,这个硬物发出的声音略带清脆,是烧过的砖。
陆时衍扩大挖掘范围。手电筒的光照进土层,露出一小段砖砌的拱形结构。
窑门。
和父亲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在窑门前蹲了很久。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段砖拱,上面结着厚厚的土锈和苔藓,显然已经封存了很多年。窑门不大,高约一米五,宽不到一米,是一个人可以弯腰进入的尺寸。
陆时衍没有立刻进入。他先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用罗盘测了窑门的朝向——坐北朝南,略偏东,符合宋代耀州窑的建窑习惯。
然后他拨通了苏砚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找到了?”苏砚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找到了。窑门完好,没有被盗过的痕迹。”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明天一早进去。今晚先在沟外扎营。”
“好。”苏砚之顿了顿,“观音像我带回来了。正在做三维扫描。”
“有问题吗?”
“有。”苏砚之的声音变得很冷静,“这件观音像的做旧手法,和我爷爷当年那件‘证据’的手法完全一致。同一批人做的。”
陆时衍握紧了手机。
“周明远今天也在包厢里。”苏砚之继续说,“他说了一句话——‘一百二十万,拿回爷爷的证据,不贵。’他知道我要拿这件东西做什么,但他不在乎。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是——”
“他在用这件东西,引你往某个方向走。”陆时衍接上了她的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你那边小心。”苏砚之说。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在窑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不进沟底,手电筒的光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窑门的砖拱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砖的棱角都还在,没有被岁月磨平。
父亲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二十一年前,陆文渊站在这道窑门前,拍了照片,画了地图,做了记录。然后他死了。
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时衍关掉手电筒,让黑暗重新将窑门吞没。他退出沟谷,在沟外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夜色很重,星子在头顶亮着,和一千年前耀州窑的窑火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