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尖沙咀。
何昌拖着登机箱走出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港岛的灯火在对岸亮起来,映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停在到达口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下车,替何昌拉开后座车门。何昌矮身钻进去,登机箱放在脚边,始终不离手。
埃尔法汇入车流,向九龙方向驶去。
陈默坐进后面的一辆出租车,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对司机说了句:“跟住前面那部黑色埃尔法,唔好跟太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跟了上去。香港的出租车司机见惯了各种故事,一个戴墨镜的大陆人要求跟踪一辆车,远不是他们见过最离奇的事。
埃尔法在尖沙咀兜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拐进汉口道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式唐楼门前。何昌下了车,拎着登机箱走进楼里。白衬衫的年轻人留在车里,引擎没有熄。
陈默在巷口下了车,装作看手机,余光扫着唐楼的门口。
唐楼有六层,外墙贴着粉色的瓷砖,年深日久已经泛黄。一楼是一家茶餐厅,门口挂着烧腊,油光锃亮。二楼以上是住宅和廉价旅馆,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招牌——“福来宾馆”“好景公寓”“星光旅舍”。
何昌走进了福来宾馆。
陈默将位置发给了李队。三十秒后,李队回复:“香港警方已就位。交易房间在四楼403。楼道和外围都布控了。你原地待命,不要上楼。”
陈默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走进巷口的茶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冻柠茶。
冻柠茶的杯子上凝着水珠,冰凉的水顺着杯壁滑下来,在塑料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陈默的目光穿过茶餐厅的玻璃窗,锁定在对面唐楼的门口。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十五分。何昌进去已经十二分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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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来宾馆403房。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部老式电话。窗帘是深褐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何昌坐在床沿,登机箱平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薄薄的百达翡丽。
Peter Chen。
“何先生,好久不见。”Peter Chen的中文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尾音拖得有些长,听起来懒洋洋的,“周老板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何昌没有急着开箱子。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将登机箱放平,拉开拉链。
箱子里塞着厚厚的泡沫填充物。何昌一层一层地将泡沫取出来,最后露出一个用棉纸包裹的器物。棉纸被小心翼翼地揭开。
一尊白釉观音像。
德化窑。明代。
观音端坐莲台,宝相庄严。釉色温润如玉,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衣纹的褶皱流畅自然,每一道线条都带着明代德化窑特有的“吴带当风”的气韵。莲台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合有度,瓣尖微卷,像是在风中轻轻颤动。
和瀚海拍卖会上那件仿品放在一起对比,真假立判。
Peter Chen的眼睛亮了。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将观音像小心地捧起来,就着台灯的光,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釉面、胎质、衣纹、开片——他看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好东西。”他将观音像放回棉纸上,语气里的懒洋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周老板开什么价?”
“三百万。”何昌吐出一口烟,“美金。”
Peter Chen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价格不算离谱——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的真品,品相完好到这种程度的,在国际市场上的成交价至少在五百万美元以上。三百万,周明远给的是“老朋友价”。
“成交。”他说,“老规矩,钱从新加坡走。”
何昌点了点头,将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就在这一刻,房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香港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几个穿深色作战服的警员冲进来,将何昌和Peter Chen按在墙上。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官,短发,眼神锐利。她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尊白釉观音像,然后转向Peter Chen。
“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Peter Chen的脸色变了。
“这件东西,根据内地警方提供的情报,是一九九八年陕西一桩文物盗掘案的涉案文物。”女警官的声音不紧不慢,“加上你之前的案底,这次应该够你在赤柱待一阵子了。”
何昌被反剪着双手,脸贴在墙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女警官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队,人赃并获。观音像确认为真品,与你们提供的资料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李队的声音传过来:“辛苦了。何昌是周明远的核心马仔,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拜托你们审深一点。”
“放心。到了我们手里,他想不说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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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苏砚之工作室。
李队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砚之和陆时衍正在比对两件观音像的三维扫描数据。真品的扫描数据由香港警方实时传回,仿品的扫描数据就在电脑里。两套数据在同一个界面上并排显示。
仿品和真品的器型轮廓几乎完全一致——何昌的手艺确实了得,单纯从外形看,非专业人士很难分辨。但在三维扫描的精确比对下,差异无所遁形。
衣纹褶皱的曲率。莲台花瓣的厚度。观音面部五官的比例。
仿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手艺不够,是何昌在仿制时,是照着照片做的,没有见过真品。照片有透视变形,所以他做的仿品,在三维结构上存在系统性的偏差。
“何昌被抓了。”陆时衍放下手机,“人赃并获。观音像真品确认。”
苏砚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李队说,何昌到了香港警方手里,应该会开口。他在周明远的链条里属于中间层,知道上下两端的不少信息。”陆时衍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上两尊观音像的对比图,“他供出来的人越多,周明远能躲的地方就越少。”
苏砚之没有说话。她将对比图放大,聚焦在莲台底部的那道暗记上。
仿品的暗记是一道极细的刻痕,呈“人”字形,藏在莲台底层花瓣的背面。真品同样的位置,没有这道刻痕。
这是何昌的“签名”。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每一件仿品上。”苏砚之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造假者给自己留的墓碑。他知道这些仿品总有一天会被用来害人,但他还是留了名字。不是良心,是手艺人的虚荣。他想让知道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他做的。”
陆时衍看着她。
修复灯的白光下,她的侧脸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瓷白。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暗记,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愤怒,是一个修复师面对赝品时的本能反应,像医生面对病灶,像考古学家面对盗洞。
“等何昌的口供出来,周明远的仿品调换链条就能坐实。”她说,“然后就是‘老板’。”
陆时衍将父亲名单的最后一页翻出来,平铺在桌上。
“‘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的大型考古发掘。”
这句话,两个人已经琢磨了很多遍。
1920到1940年代,中国考古学最重要的奠基时期。殷墟发掘始于1928年,斗鸡台发掘始于1933年,城子崖发掘始于1930年。参与过这些发掘的老一辈考古学家和文物工作者,名字大多写进了学术史。
如果“老板”的父辈是其中一员——
陆时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批老人的后人。这不是一条好查的线索。老一辈学者大多清贫,子女从事文物行业的并不多,能积累下“家藏深厚”的就更少了。
“不一定在考古圈。”苏砚之忽然说。
“什么?”
“‘老板’的父辈参与过发掘,不代表‘老板’本人做考古。家藏深厚,可以是收藏,也可以是——”她顿了顿,“交易。”
陆时衍明白了她的意思。
1920-1940年代,正是中国文物大量流散的时期。外国探险家、传教士、古董商人在中国大肆搜罗文物,通过各种渠道运往海外。那个年代参与过考古发掘的人,如果心术不正,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将一部分出土文物据为己有,再通过地下渠道转卖。
那不是考古。是披着考古外衣的盗掘。
“查那一批人里,后来被处分过的。”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或者虽然没有被处分,但突然离开文物系统的。”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符合条件的人不多,但有一个名字,让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郑怀瑾。
生于1915年,卒于1998年。1930年代曾参与殷墟发掘,是当时考古组最年轻的成员。1940年代离开中央研究院,转入文物商业,在上海开设“怀古斋”,经营古董生意。新中国成立后,怀古斋被公私合营,郑怀瑾转入文物商店工作,1970年代退休。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他的儿子,叫郑岳庭。
现任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业内地位极高,人称“郑公”。
陆时衍将郑岳庭的照片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