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将两件器物登记入库,和之前那十一件刻纹器物放在同一排展柜里。十三件。还差四件。大都会的11度瓶、吉美的14度碗、柏林的17度盘、荷兰的20度盏,正在回来的路上。
方晓最近在修一件从霍小乙窑址出土的青釉刻花执壶。壶的器型和北窑那两件苏振海修过的执壶一模一样,腹部刻缠枝牡丹,花蕊藏着五瓣梅花。壶的圈足磕掉了一块,冲线从口沿裂到腹部。方晓花了整整一个月修复这件壶。补缺、上色、随釉,最后在圈足内侧刻了“方”和“苏”。两个字并排刻在霍小乙烧的执壶上。
苏砚之将这件执壶送到省考古院时,老周特意把它和苏振海修的那两件执壶放在一起。三件执壶,同一个器型,同一个窑口,同一种刻花。第一件是霍仲年烧的,苏振海修的。第二件是霍仲年烧的,苏振海修的。第三件是霍小乙烧的,方晓修的。叔侄两个人烧的器物,师徒两个人修好的器物,放在同一排架子上。
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刀柄上留着苏振海的手温,也留着她的手温。六十年前苏振海握着这把刀修了霍仲年的执壶,六十年后她握着同一把刀修了霍小乙的执壶。叔侄两个人的器物,被师徒两个人用同一把刀修好了。她将刀收回口袋,对老周说了声谢谢。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登记表,在“修复师”一栏写下“方晓”。然后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字——“此器与1987年苏振海修复之执壶为同窑同型器物。修复用刀为苏振海旧藏牛角柄修复刀,传承有序。”登记表被放回铁皮柜,和霍仲年的族谱、苏明远的名单、苏振海的笔记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整理霍仲年古董行的全部档案。专案组从上海、北京、香港三地调来的资料汇总在一起,霍仲年一生的轮廓逐渐清晰。他1895年生于耀州,少年时在霍家老宅见过霍氏族谱,听长辈说起过北窑的秘密。1912年到上海学古董生意,1920年代独立开设古董行,1930年代开始大量出货,筹措资金,为北上寻找密室做准备。1937年找到密室,同年开始分批卖出刻纹器物。1949年后留在上海,在文物商店做鉴定师,1972年去世。
他一生经手的文物,有详细记录的一千四百余件。卖到海外的刻纹器物七件,留在国内的刻纹器物十件。卖掉的每一件都写了“暂寄”,留下的每一件都写了“留待后来”。他在族谱最后一页写的那四个字,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后来的人的。后来的人收到了。
陆时衍将霍仲年的档案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年谱,附在《霍苏二姓技艺传承考》的附录里。年谱的最后一条是——“1972年,霍仲年卒于上海。临终前数日,于族谱末页添补‘留待后来’四字。族谱后由其次子霍守业保存,2019年于省考古院库房与霍氏刻纹器物团聚。”
窗外枇杷树的果子黄了。苏砚之端着一盘洗好的枇杷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霍仲年的年谱,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他。
“他写‘留待后来’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后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陆时衍接过枇杷。很甜。“他知道。因为苏明远北上时,他也是这样对苏明远说的——‘后来的人会来。’苏明远信了,把技艺传给了霍小乙。霍小乙信了,南归耀州重建窑场。明代那位修复师信了,在4度盘上刻了‘苏’字。松本信了,在捐赠文书上写了‘当归还’。每一个信了的人,都替后来的人保管了一段路。”
苏砚之将枇杷核放在碟子里。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霍仲年的年谱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从1895年到1972年,七十七年。他留下的十七件刻纹器物分散在世界各地,现在正在一件一件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