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将信放在修复台上,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盏心的五瓣梅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方晓裂开的时候,秦怀远在她旁边。他没有替她裂,但他替她把裂开的地方填满了。修器如修心。方晓修了十几年器物,第一次被人修好了心。
陆时衍从考古院回来时,苏砚之正把方晓的信贴在工作室墙上,和那张九层楼前的合影贴在一起。她看着照片里秦怀远的手指——极长极稳,握写经卷轴的姿势和方晓握修复刀的姿势一模一样。“秦怀远跟我爷爷学了三年。爷爷在敦煌修写经时,他刚大学毕业,给爷爷当助手。爷爷说他话少,手稳,拼碎片时眼睛一眨不眨。爷爷修完最后一件写经离开敦煌时,秦怀远送到火车站。爷爷把用了三年的修复刀送给他,说‘敦煌的写经,交给你了’。他接了。”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陆时衍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爷爷把敦煌交给了秦怀远。秦怀远现在把方晓修好了。”
苏砚之靠进他怀里。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陆念在隔壁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声从婴儿监护器里传过来,细细的,很轻。爷爷传下来的刀,秦怀远接住了。秦怀远修好的方晓,将来也会传下去。修器的人修人,修人的人被人修。
那一夜苏砚之很久没有睡着。陆时衍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呼吸平缓而深沉。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眉心那道竖纹在睡眠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了几岁。她伸出手,食指悬在他眉峰上方,隔着极近的空气慢慢画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方晓裂开的时候秦怀远在她旁边。她裂开过很多次,每一次陆时衍都在她旁边。他没有替她裂,但他替她把裂开的地方填满了。
他醒了,握住她悬在他脸前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的嘴唇温热,她的指尖微凉。“睡不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脉搏在她唇边跳动着,沉稳而有力。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柱慢慢下滑。她的呼吸在他颈窝里变得急促。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睫,吻她嘴角那道极细的纹路。他的唇沿着她的颈侧慢慢下移。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尖收紧又松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将树影投在窗帘上,晃动的影子像水波。她在他身下微微弓起身体,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他吻着她的耳垂低声说“念儿睡着了”。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呼吸碎成一片。月光移过床单,移过两个人交叠的手指。后来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
“方晓说,修好之后珍贵的不是器物,是修器物的人。”她的声音很轻。
陆时衍吻了吻她的发顶。“器物碎了可以修,人碎了也可以修。修器物的人,自己也被人修着。方晓被秦怀远修好了,秦怀远被爷爷修好了。你被我修好了,我也被你修好了。”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我们互相修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吻她。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影在窗帘上摇了一整夜。茶盏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盏心的五瓣梅花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器物在黑暗里看了九百年,今晚它看到的是两个人如何在爱里互相修补,如何把彼此裂开的地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