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她疼弯了腰。
*
消磨半天,再回到姜公馆已经十二点半。
毒太阳把山色水景都照得白花花。
赵姨站在门口,翘首等她:“哎呦,你怎么不接电话呀?难不成又把新手机扔了?”
“没带。”姜许灵的脸颊潮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背后的睡衣湿了一片,软塌塌地贴着肉。
“热死了,热死了,这么热的天,躺在家里不好吗?万一中暑了怎么办?”赵姨一边抱怨,一边为她开门。
两个人前后脚进屋。
关上门,便把夏天关在了门外。
女孩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换鞋。赵姨从置物柜里翻找出发圈,站在她身侧,将她汗湿的黑发抓起,绑成个利落的高马尾。
“凉快点没?”
“嗯,”姜许灵点点头,“他们呢?”
“在客厅吃饭,有客人。你饿不饿?”
“不饿,”姜许灵心里头燥热,连带着没有胃口,“我想洗澡。”
“去吧,等饿了再吃。”
“嗯。”
往二楼走的时候路过餐厅,厅堂之间只隔着一扇雨过天青的黑漆屏风,姜许灵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我们接到电话,火急火燎赶到医院,陆繁和夏远已经被送进ICU,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近两个小时后...确认死亡。”
姜许灵慢下来,脚步变轻。
听见沈青姿的声音发颤,带着厚重的鼻音:“别说是孩子了,我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么好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车祸——”
一个陌生的男人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沈青姿接着说:“至于修允那孩子......脖子,左胸,左臂都有大面积的烧伤。”
“整个手术都是我陪着他。打了麻醉后,医生用手术刀,一层层把失活的焦痂剔下来,等到麻醉结束,直接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换药......从他身上取皮,植皮...”
到底才十五岁,听了这番话,姜许灵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往下撤。
声音传过来的那个瞬间已经变成画面,变成了感觉,附着在她的肌肤之上。
她咽了口唾沫,微微蜷缩起来。
沈青姿似不忍再回想这三个月内发生的事情,缓慢、绵长地吐出一口气。
餐桌上沉重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又听见姜甫山的声音:“所以这次才开口麻烦你,劭安,你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又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你帮帮他...”
“他才十六岁,陡然没了父母,又做了手术......医生说,他还在发育期,组织修复能力强,所以这次植皮手术很成功。可正因为他还在发育期,疤痕组织没有弹性,后续还需要手术松懈,要做大量的抗疤痕挛缩训练...”
“...说,那种痛就像电钻往骨头里钻...”
“...我怕他撑不住。”
姜许灵打了个寒噤,不敢继续听,搓着双臂,快步上楼。
忽想起早上骂的那句垃圾,她脚步一顿。
...应该要道个歉。
是她误会,以为他是姜甫山的私生子,才脱口而出......没其他意思。
站在二楼的缓步台上徘徊、挣扎许久,姜许灵下定决心往三楼走。
刚走两步,又听见姜珠的声音。
“...希望你开心一点。”
“...”
声音窸窸窣窣,姜许灵走近几步,贴着墙,仔细听。
姜珠:“妈妈说,我们以后就是你的家人。”
“...”
姜珠:“这个多肉是我自己养的,我送给你,希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终于听到一声回应:“谢谢。”
那回应只有气,没有音:“我想休息。”
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黝黑的洞。
“哦...哦,好。”姜珠手忙脚乱站起来,往房间外退。
房间的窗帘是深色加厚的,两侧交叠处用夹子紧紧夹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陆修允就躺在浓墨里,摘了假发,瘦得脱了型,条长的四肢摆在那,一动不动,不像活物。
姜珠吓出汗。
她见过陆修允。
在沪城,两家人约了一起打网球。
彼时的他,是个十足的美少年,干净、明朗,像刚从山间刮来的春风。
赢了球,蹬地一蹦,将自己抛在空中。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少年人的腰线。
一落地,又蹦,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满场的笑声。
谁想到......
姜珠慌慌张张下楼。
楼道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姜许灵赶紧转身,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二楼,就在陆修允那间的正下方。
原想上去道歉,此刻却有点不敢。
她咬着手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懊恼早上的失言。
倏然,窗外扫过一个影,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哐当”。
姜许灵犹疑片刻,推开窗探出去看——
姜珠送的多肉被扔了出来。
一滩土。
一地碎瓷片。
多肉断根,砸出绿色的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