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赵婷兰笑道,“一天弹四五个小时,比考级那会练得还勤快。”
“不画画了?”
“画啊,不是弹琴就是画画,一天到晚,连门都不出。”
姜甫山失笑:“她妈妈把她的零花钱扣掉了。”
“难怪。”赵婷兰恍然大悟,“我还奇怪呢。以前三天两头就要出门,找这个找那个,天不黑都不回来。可这个月统共就出去了一次,还是去画廊送画。”
姜甫山都准备上楼了,闻言又停住:“画廊?”
“对啊,她把画送去画廊拍卖。”
姜甫山:“倒是有头脑。”
赵婷兰有些骄傲:“阿灵很聪明的,连秦医生都夸她,说她是天才。”
姜甫山不敢苟同,摇摇头问:“画廊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赵婷兰有个备忘录,里面记满了关于姜许灵的事情。
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盘问。
“R,O,L,A.”
“好,我清楚了,您忙吧。”姜甫山转身上三楼,敲开陆修允的房门。
少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并肩走过曲折的青石板路。
从姜公馆开到医院,要四十多分钟。
上了车,姜甫山便开始找话题跟他聊:“你的康复训练很顺利,今天回诊只是例行检查,别紧张。”
“嗯。”
“在姜公馆住得习惯吗?”
“嗯。”
“阿灵有没有烦你?”
“嗯...”
少年迟疑了片刻,直到脑子里的琴声和“阿灵”这个名字对上。
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
姜甫山叹气:“她是我的小女儿,脾气有点古怪,你……”
“她没有。”
姜甫山一愣:“嗯?”
少年又不说话。
姜甫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爷爷奶奶都很好。等手术结束,他们就来看你。”
秦劭安跟他通过气。
从心理治疗的结果来看,多提身边的亲人,对提高这孩子求生的意志有好处。
果然,陆修允有了大的肢体反应,侧头望过来:“手术时间定了吗?”
“还没。”
陆修允很敏锐:“出什么事了?”
陆老爷子的肿瘤与腹主动脉粘连,没了清晰的边界,手术剥离风险变高,可能根治,也可能致命。
专家会诊还在商量对策。
老人家的意思是,先瞒着陆修允。
姜甫山面不改色:“没事,爷爷年纪大了,医院在商量更符合他的治疗方式。”
陆修允漆黑的瞳仁长久地看向他。
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耐力,眨都不眨。
看得姜甫山呼吸都乱了,淡笑着说:“别担心,爷爷他......”
“是怕我承受不住吗。”声音低沉,语速慢得近乎刻意。
姜甫山:“......”
停顿了三秒:“我...”
“您是对的,”陆修允再次截断他的话,“就算知道爷爷的情况,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他低下头。
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又勉强绑在竿上的藤竹。
光是想办法熬过今晚,就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陆老爷子是胰腺癌,又刚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做手术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陆家接二连三的变故,万一陆老爷子再有个什么好歹...
姜甫山扭头看向窗外,心里堵得慌,几度把手伸进口袋,摸烟又忍住。
...
好在这次回诊很顺利。
已经五个月了,并发症的高风险期已经过去。
植皮区表面平整,功能良好,粗大的触觉已经开始恢复。
“…就是关节还有点硬,力量训练可以适当加强。弹力带还是要继续佩戴。”医生笑着对陆修允说,“你很厉害,会慢慢好起来的。”
少年只是“嗯”。
等所有检查的项目做完,定好了下次回诊的时间,才十一点。
姜甫山忽然想起一事,对司机说:“老郑,你看看ROLA画廊在哪?”
司机重新设置导航:“苏城就一家,离这十五公里。”
不算远。
姜甫山略一思忖:“先去画廊看看。”
“好咧。”
等地方到了,他问陆修允要不要一起?
因他不能晒太阳,天天闷在家里,原想着顺便带他散散心。
可他摇头,看起来兴致不高。
姜甫山也不强求,自己进了画廊。
地方不大,却蛮有格调。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味,在炎热夏天显得尤为难得。
天花板上的轨道灯一字排开,每一盏都打在画上。
很快,姜甫山在角落发现了那幅半晴半雨的天空。
落款是个“灵”字。
男人贴红,付款。
工作人员说一周后才能取画,他便留下电话号码。
没法明目张胆地给零花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