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怪他燕雀之志,整天就想守着你和你妈妈,野心不大,闯劲也不大。可......”
“呵。”
“什么前程恩怨、家族体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陆老爷子年过花甲,却被命运薄待至此,万念俱灰:“人强强不过命。”
年轻时威风八面,此刻不也凤凰落架。
到了到了,他对这一生的评价,只剩短短一个“呵”。
“爷爷手术前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你姜叔叔想要收购【知野】,虽说【知野】是你爸妈的心血,可人都不在了.......”
“车祸以后,姜甫山他们夫妇出钱出力,把你照拂的很好,爷爷都看在眼里。于情于理都得谢谢人家。”
“其他的我会立好遗嘱,你奶奶心软,一辈子躲在我身后,没经什么大事。我会让你外婆当你的监护人,等你十八岁以后,再把一切都交到你手里。”
“你想留在姜家也好,想跟奶奶返粤也好,或者去澳大利亚和外婆一起住,也可以。”
“修允啊,按你喜欢的样子活吧。”
“我想...你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
陆修允断片,再醒来时,人已经坐上返程的车。
姜许灵睡着了,脑袋摇摇晃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掉在他的肩膀上。
陆修允想叫醒她。
伸手碰到薄荷绿的毛衣,“劈啪”声响,静电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下。
他的指尖痒痒的,垂眸看向肩膀上的人。
只看到一头乌黑垂顺的发,和柔软均匀的呼吸。
明明很不耐烦,却还是陪了他一程。
...明明害怕,讨厌,抵触,却还是愿意给他琴声。
他该叫醒她的。
可陆修允收回了手,侧过头,下巴抵住姜许灵的发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待在她的身边。
喜欢她身上的感觉。
和她的琴声一样。
陆修允闭上眼,往下滑了一截,和姜许灵依偎得更紧。
像两只蜷缩在风雪里相互取暖的幼兽。
...
十二月五日,苏城的气温断崖式降到两度。
姜许灵早起把羽绒服翻了出来。
和往常一样,吃饭,坐车,上学。
一天被切成了一个又一个四十五分钟。
终于等到放学,又被单独叫出去“劝学”。
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拒绝晚自习。
班主任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苦口婆心道:“...晚上是有老师答疑的,来了之后效率更高。”
姜许灵低着头:“住得太远了。”
“你家不是有司机接送吗?”
姜许灵:“不好麻烦人家加班。”
“......”
班主任双手背腰,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学生:“你明明就很聪明,稍微用点心数学成绩就起来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努力?是觉得努力丢人吗?”
“我很努力。”
“可是......”
“陈老师,”姜许灵收起混不吝的态度,诚恳地问,“晚自习是自愿参加吗?”
“对…对啊。”
班主任皱眉:“可班里三十个人都参加,为什么你要特立独行?”
“因为我的存在不是为了合群。”姜许灵微一鞠躬,转身离开。
从沪城回来后,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处境。
姜甫山明确表示过会把姜公馆留给她,话外意就是除了姜公馆,其他的你也别想了。
她这个大小姐恐怕当不长久。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个大小姐。
如果说此前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现在就是彻底清醒。
她绝不是沈青姿的孩子。
照片上,沈青姿搂着姜臣姜珠,眼神里有温柔,骄傲,了解,欣慰......
那才是亲生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看她,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打发。
她猜过,自己可能是姜甫山的私生女。
现在看也不像。
更像是托孤,她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姜甫山?
和陆修允一样。
姜许灵应激地脑补着......
万一哪天姜甫山和沈青姿受够了她的臭脾气,一脚将她踹出门,她靠什么吃饭?
偏她的天赋又点在了画画这种“最没用”的事情上。
想靠画画吃饭可不容易。
想来想去,姜许灵脑子里只剩五个字:出名要趁早。
...
“到了。”司机停稳车,见后座的丫头发呆,便出声提醒。
姜许灵醒神,披上羽绒外套才跳下车:“明天见张叔。”
“明天见。”
冬天的苏城又湿又冷,空气里的水汽凝落,浸湿了青石板路。
景点里的评弹,软糯的姑苏话,隔着几条街,几座河,闷闷地传过来。
她想事情入神。
赵姨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听到,埋着头往楼上走。
“阿灵。”赵婷兰从厨房里追了出来。
“嗯?”
赵婷兰蹙着眉:“你爸爸今天回来过...”
两只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正反蹭了两下:“把修允接走了。”
姜许灵的第一反应:“回诊吗?”
“...他爷爷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