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忽然发问。
无名不由的笑了:“什么样的世界?你有没有大致的规划?”
这回轮到夜沉默了,过了良久,她也笑了:“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也没有办法去想象,我注定要留在这个世界了。你呢?”
无名也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不知道,我都留不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所有的轮回,都不会容我,我就望着我头顶的那片虚无吧,继续握紧我的剑!”
她挥舞着手中的剑,刺向那片空白,就像刺向自己无形无相的生命。她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在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尽全力绽放,哪怕最终的结果是粉身碎骨,是消散成空。
很快就到了出发去海月的日子,一路上有人说说笑笑,但大多数人都很沉默,就像完成每一次任务时那样。无名也懒得开玩笑了,这回她还是穿着白色的衣裳,只是并不等待着白衣被染红。以前只是寂寞吧,寂寞到看到白色的衣服就总想让什么沾染上去,如今还是寂寞,可更寂寞了,寂寞到这空白的人生似乎用什么都无法填满。
晚间路过一处城镇,这里是附近最繁华的集市。黑夜褪去了白日的浮躁,夏日夜晚的空气还是黏腻的,但总之能让人有一瞬喘息的空间。
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灯笼,一盏一盏,像萤火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庄后面的草丛里,她和妹妹们追着萤火虫跑。无涯跑得最快,两只手一合,萤火虫从指缝里漏出光来。月枫不敢抓,躲在姐姐身后,又忍不住伸出头看。那时她觉得,这些拖着灯笼的小小生物真有意思,像漫天的星星掉下来,碎成了会飞的碎片。
道边的小商贩一个挨着一个,卖着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夏天的糖衣快要化了,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小吃摊上摆着亮晶晶的藕粉,上面撒着花瓣,清凉却有些甜腻。
卖糖人的摊子手艺极好,那些小糖人雕得栩栩如生,好多孩子见了都走不动,停在摊子旁眼巴巴地看。无名站住脚,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摊子上,把整个摊子的糖人都买下来。她蹲下身,一个个递给那些孩子。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糖人在他们手里高高举着。有个小女孩拿到了一只小燕子,回头对她笑,缺了一颗门牙,就像月枫以前换牙的时候,明明没了大门牙不方便吃糖葫芦,还是吃的停不下…
卖梨汤的摊子支着一口特别大的瓦罐,有好几个人合抱那么大。瓦罐里装着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树上有什么小虫子落下来,在汤面上挣扎,翅膀沾了水,飞不起来。
卖风车的摊子在街角,风把风车吹得哗啦啦作响,她停住了。
很多年以前,舅母抱着月枫站在街市的尽头等大家。那时舅母手里就拿着一把风车。舅母笑着,让她们跑过来。她和青松、无涯、道磐一起向前跑,你追我赶,舅母望着她们,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卖灯笼的摊子是一盏又一盏灯笼,挂在竹架上,上面写着诗。姐姐最喜欢这样的灯笼,有一年元宵,她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廊下,说灯笼就是遗落在人间的月光,又说自己最想和心爱的男子一起点一盏灯。大家都笑了,说她怎么说这些酸话。姐姐红了脸,把灯笼塞给无涯,跑回房里去了。后来姐姐逃婚了,带着道磐一起。她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和她一起点一盏灯。
卖鞋子的铺子前围了很多母亲,在给孩子选鞋。孩子们试了新鞋,在地上踩来踩去,母亲们蹲着,用手捏鞋尖,看有没有空出半指。母亲总说孩子长得快,要多买些。小时候母亲来到这样的摊子也会挑很久,她总说要买正好大小的鞋,女孩子不要让脚那么大。无名那时总和她吵,觉得鞋太小让脚很疼。母亲一直问她“这里挤不挤”。她一直说挤。母亲又叹气,只能拿下一双。
四周还是那样繁华,笑声不绝于耳。可她却觉得一切都安静下来,视线也变得模糊。一切的光都变成影,就像沙砾一样被风吹散。
在这喧嚣的光影中,她看到舅母抱着月枫对她招手,手里的风车随风而转。母亲在挑着鞋子,非要让她试。姐姐提着小灯笼,拉着两个妹妹的手,三个孩子都在向前跑。舅舅和两个姨母走在最后,似乎正在讨论山庄的事。她对着大家招手,也向舅母跑去。
可舅母忽然倒在了地上,攥住她的衣摆。舅母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哀求:“阿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山庄…”没有回应,只有一柄剑穿过了舅舅的胸膛。姐姐和妹妹们回过头,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风车落在血泊里,灯笼也落在地上,烛火烧着了纸,诗句在火焰里烧成灰烬。整条街的光芒都暗淡下去,只能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隐约看到树后有一个男人的影子,舅舅以前看到那个男人,会说“这东西又来找麻烦了”。可她看到那个男人眼中含泪地望着自己,她们说那是她的父亲。他的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化了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浆顺着竹签流下来,落在他的虎口上。
遇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第一次见到他,他送了我一盏灯笼,说山上很黑,让我小心。后来那些弟子欺负我,他也来救我。他说我很美,说我很好,可他说自己还有家。我就等着,等着,等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我和那些人谈笑的时候总会想到他,可他从没有走过来,把他们赶走…”
她转过头,遇离站在卖灯笼的摊子前,手里提着一盏灯。她把灯举高了些,让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她知道她说的是谁,恍然间,她看到遇离提着灯笼远远地望着那个流泪的男人,望着那个男人眼中笑着跑向风车的女孩,望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却不知道那不是家,是从没有被拼凑起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