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看母亲，她只是在想，人死了会去哪里呢？如果地狱是一口油锅，没什么可怕的，端着这口锅继续大杀四方，直到把地狱变成桃源。可是，如果没有生死轮回，只有一片虚空呢？那似乎也没什么，一切爱恨情仇烟消云散，到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有任何感受了。

可会不会真的去天上，会不会见到那些不在的人？舅母、无涯、月枫、舅舅、武清，她们会不会都在，会不会现在就在天上看着自己？自己害了她们，害了她们最在意的家，她们见了自己会不会追着打？舅母会不会说还我孩子，无涯会不会觉得姐姐变得面目全非，月枫会不会骂她不忠不孝，舅舅会不会说欺师灭祖，武清会不会再把泥鸡儿粘回来？

这都没什么大不了，她会骂舅妈就知道吃药生儿子，骂月枫怎么不想着跑，骂舅舅害了妹妹，骂妹妹不知道自己的苦心为什么不等自己回来，骂武清乌龟王八蛋让姑娘们伤心把他撖成小鸡儿送给舅母和舅舅，这么喜欢男孩，不就是喜欢小鸡儿吗，自己可以做一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她们不会骂她，不会打她，舅母和舅舅只会摸摸她的头，无涯只会送给她一片海棠花瓣，月枫只会望着她笑说姐姐你回来了，真好，武清只会躲在树后，小心翼翼的举着那串糖葫芦。她不怕地狱有很多小鬼，不怕那些热油火烹，不怕任何报应，只怕那些爱她的人还是像曾经那样望着她，欢迎她回家。

但她更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们，她想砸碎全世界，但又受不了那样的空虚，那样的寂静。

她擦了一把眼泪，准备回去休息，不再看慕昭辉。

可慕昭辉将三封信放在桌上，又摸了摸她的头：“青松和道磐她们我联系到了，我想你或许不想见她们，不过江湖这么大，或许还会相逢的。之前你找人寻七宝和二丫，我不知道那两个小丫头的情况，但也让人继续去找。你或许不是好孩子，但你没有做错，我们都不会怪你的，舅母不会，月枫不会，我们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

慕昭辉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走了，背影是那样落寞。

无名的手颤抖着，拆开第一封信，上面只有两行字：“阿棠，我们很好，去了别的门派，我们或许有一日会在杀戮中相见，别舍不得下手。青松道磐祝阿棠一切顺利。”

第二封信是武清写的，写给那个想象中的女儿，这封信很长，从他和慕昭辉的相识讲起，一直讲到他对女儿的愧疚，讲到都怪他没把女儿早接来，害的女儿被当做联姻的棋子。他想象中的女儿是温柔善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穿着花瓣一样的裙子，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奔跑。可这只是他想象中的，他从没有过女儿，一切只是他的幻梦。

她拆开了第三封信，在看到那字迹的一瞬间，泪水就模糊了视线。她将手探向腰间，却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掌门木牌。

“姐姐，你说江湖很大，我也想看看。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相信，我要去找你，我们一起闯荡江湖！可我去不了了，我放不下山庄，我曾心甘情愿愿意为了山庄牺牲，但到了最后，我还是无法接受。再见了，姐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不用守着山庄了，不用坐上喜轿一辈子蜷缩在别人的屋檐，我自由了，我就像海棠花，飘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江湖很大吗？我不知道。我终于可以去看看了。”

在信笺里，是几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虽然做过防腐处理，但依然变了颜色。她取出心口那本剑谱，剑谱比以前更苍老了，很多书页都腐坏，发黄，她将花瓣夹在书页里。

她升起火，将三封信烧了，眼泪落在火焰中，随着信纸一起化为烟尘。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做一个善良的，温柔的，强大的，在阳光下行走的堂堂正正的侠客，君子，纵马驰骋，快意恩仇，救死扶伤。

手上沾着这么多鲜血，至亲的血，同门的血，敌人的血，还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吗？

她不知道，但她还是在闲暇时找到夜，说自己想学琴，小时候就想学琴，只是没有时间，可她觉得这是那些文人墨客的爱好，她也想以琴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