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醒得比往常都早。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冬日的晨曦来得迟,屋里又没点灯,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薄薄的被褥。
她睁着眼,静静看着头顶那方床帐。
今天是她十三岁的生辰。
也是决定她往后命运走向的日子。
她穿戴整齐,推开房门。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颍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以往那种夹着风沙的红色雪沫,而是真正的,洁白如絮的雪花。
一片一片,从低沉灰暗的天上静静飘落,层层叠叠。覆盖了远处的屋檐,近处的石阶,也覆盖了那些散落在路边的骨头。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单调而洁净的白色,反而让人心里空旷的发慌。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主府。
对于这座曾短暂收留她,给予她温暖饱足的别苑,她没有丝毫留恋。
城主府收留她的这半年,不过是因为方玉岑临走前那句好生照看。
如今她已经年满十三,这个照看也就到了头。
也好。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玄玑所走去。
玄玑所在城西。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
灰黑色的石墙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在雪光之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大多数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或华贵或朴素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他们身边大多有家人陪同,低声嘱咐着什么。
也有小部分像她这样孤身前来的,大多衣着朴素,甚至是破破烂烂。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时炩听见了前面传来各种声音。
“别紧张,放松些。”
“记住口诀,凝神静气是关键。”
“若是觉醒了火灵枢,咱们家就有指望了。”
“水灵枢也好,温柔些,适合女孩子。”
也有哭声。
一个少女哭着从里面跑出来,扑在母亲怀里:“娘,我是五灵枢,最差的那个。”
妇人紧紧搂住她,安慰着:“没关系,只要觉醒了灵枢,往后就有指望了。娘不也是五灵枢么?”
时炩的心揪紧了。
她担心自己也是五灵枢。
五灵枢,意味着灵根斑杂,修行之路艰难无比,几乎断绝了进入仙门的可能,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
她害怕自己也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等了多久,时炩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冻僵了。
那扇沉重的木门再一次被从里面拉开,一个青衣小童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举起手中的铜铃铛。
“叮当!叮当!”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寒气。
“下一个!”
时炩终于踏进了测灵堂的门槛。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让她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微微发痒。
她迅速打量了一眼这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
最显眼的是大厅中央矗立着的那座石碑。
碑体黝黑,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如镜,高度几乎触及绘着阴阳鱼图案的穹顶。
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深奥难明的符文。
石碑正前方,设着一张宽大的木案。
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青色,袖口绣有云纹的道袍。
他正提着一支细毫笔,在一卷摊开的长长名册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下笔稳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细响。
石碑两侧,各侍立着一个青衣小童,约莫十岁上下。
刚才摇铃的男童垂手立在左侧,铜铃已挂在腰间。
右侧的女童则抱着一个一尺来长的白玉圆筒,筒内整齐地插着数十枚细长的白色玉签,晶莹剔透。
时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都压下去。
她在小童的引导下,先走到测灵官的木案前。
测灵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古井无波,声音平淡:“姓名,生辰。”
“时炩。谶羽一百一十五年,五月初五辰时生。”时炩清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