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越来越近。
她能听见妖兽喉咙深处的呼噜声,能闻见它身上那股腐肉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恶臭,能感觉到背后那片阴影正在包裹住她。
她跑不动了。
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摔在雪地上,脸埋进冰冷的雪里。
她没有再爬。
也没有回头。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那单薄而伤痕累累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六年了。
六年挣扎求生的疲惫,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就在妖兽的利爪即将穿破她胸口的时候。
那张终于织好的雷火网,从斜上方罩下,堪堪在时炩身前,将扑来的妖兽捆缚住。
生的希望再次燃起,时炩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是谁救了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就想继续跑向安全的地方。
然而,妖兽的力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它那双巨翼宛如利刃,瞬间就划开金网。
“不好!它要挣脱了!”天空中传来仙人惊骇的呼喊。
时炩只感觉背后那股毁灭性的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
太快了,她只来得及将身体向侧面扑倒。妖兽锋利的爪子,已经穿透了她整个左肩。
她被钉在了妖兽的爪尖上,如同猎物般被挑起炫耀。
剧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被带上高空时剧烈的失重感和刺骨的寒风,让她感觉身体和灵魂仿佛正在分离。
在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眩晕中,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如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现。
她清晰地忆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和哥哥依偎在破庙里唯一还算避风的角落。
年幼的她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风雪,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哥哥,为什么活着这么艰难。炩儿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炩儿以后莫要说这种丧气话,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要走的路还长着呢。”时蘅的语气带着命令,但更多的是怜惜:“你是天神送到人间的孩子,以后肯定能成为神仙的。”
“为什么天神要把我送到人间挨饿受冻?”年幼的时炩不解地问。
时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哥哥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因为凡人若要成仙,必先经历世间的种种苦难。只有真正尝过凡人的辛酸苦楚,将来为仙为神时,才能懂得怜悯苍生之苦,才能有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
“可是哥哥,我觉得凡人能够活下去,就很难了。更别说成仙成神。”时炩的声音充满了迷茫。
是啊,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成仙成神?
那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此刻,就在她十三岁生辰的当日,就在她距离灵山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连这卑微的活下去,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哥哥,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
此时,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战场喧嚣,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射中了妖兽的眼睛。
眼球被贯穿的剧痛让妖兽发出惨嚎,那只穿透时炩肩胛的利爪,也因剧痛而本能地收紧甩动。
剧痛让时炩瞬间清醒了一瞬,随即便是更猛烈的天旋地转。她被妖兽勾着,飞上了更高的天空。
“师兄,盛羽还抓着一个孩子。”
“要小心施法,莫要误伤了那个孩子。”
“颍川城的封魔印怎么会破?还出来了一只劫级的妖兽。这孽畜至少相当于升仙后期的修为,我们几个应道境的根本拿不下!”
“不行,这畜生的鳞甲太厚了。法术打在上面效果甚微。”
“只能靠云孟师弟专破邪祟鳞甲的云灵箭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凌空而立的一道青色身影。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看着不过弱冠年纪。
面容在风雪和下方火光的映照下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如松,御剑悬空,衣袂与发带在凛冽的罡风中飞扬,自有一股清冷孤绝的气度。
他是灵山派掌门延维的亲传弟子,也是修仙界眼中的天才修士。
此时,他正将灵力注入银色长箭之中,拉开长弓。
然而,盛羽因剧痛而疯狂翻滚,飞行轨迹毫无规律,云孟迟迟无法瞄准。
“云孟师弟!快啊!它快挣脱包围了!”
“再犹豫那孩子和全城人都完了!”
在师兄师姐们近乎绝望的催促下,看着下方城市不断蔓延的火海和惨状,云孟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指一松。
弓弦震鸣,那支凝聚了云孟大量灵力和云灵弓神威的银色箭矢,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盛羽那条抓着时炩的后腿关节处。
然而,劫级妖兽的狡诈远超预料,就在云灵箭即将命中的刹那。
疯狂翻滚的盛羽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庞大的身躯一拧。
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后腿关节的致命一箭,更将利爪下的时炩,完全暴露在了云灵箭那闪电般迅疾的飞行轨迹之上。
“糟了,射中那个孩子了。”众人中有人惊呼。
云孟的心似乎也被自己的箭射中了一般,这是他入仙门以来的第一次实战对敌,却亲手将箭射向了一个无辜的凡人少女。
他握紧手中的云灵弓,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看着少女因痛苦,而紧皱的五官,他的心也被揪紧了。
“怎么办?她被箭射中了,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劫级的妖兽本就不是我们几个应道境能降服的,等师叔们赶来吧。”
“云孟师弟,别太自责了。就算你的箭没射中她,她也绝无可能从盛羽爪下生还的。这或许也是她的命数。”有同门试图安慰,但话语苍白无力。
“不好,盛羽吃掉了孩子。”惊呼声再起。
而此刻的时炩,在箭伤和失血的双重折磨下早已神志不清。她只感觉整个身体突然失重,仿佛坠入无尽深渊,然后落入了一个粘滑温热,充满腥臭的洞穴之中。
黑暗吞噬了她。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炩儿,活下去……”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