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一直蒙着脸……”

“她杀那些东西那么狠，是不是早就……”

当死亡和失踪如影随形，当希望渺茫如雾中远灯，任何异常都会在惊惶的想象中被无限放大，成为一切不幸的源头。

隔阂与猜疑，在接下来几天的旅程中不断发酵。

时炩依旧守夜，依旧在妖魔出现时第一个拔剑。但分给她干粮时，人们的手指不再轻易触碰她的手。

夜晚围坐，她身旁的空隙会不知不觉变宽，那些曾招呼她丫头的声音，也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警惕的打量。

队伍里继续有人失踪，总是在守夜换岗的间隙，无声无息。绝望和恐惧如同不断上涨的污水，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终于，在一个同样灰暗的傍晚，当人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准备过夜时，几个男人围住了独自坐在远处石堆上的时炩。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他眼神阴沉，盯着时炩被兜帽和布条遮掩的脸。

“昨夜，王老四没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粗粝：“就睡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时炩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平静无波：“我没听见动静。”

“你没听见？”旁边一个瘦削的妇人尖声接口，她是王老四的寡嫂：“每一次，妖物还没露头，你的剑就先拔出来了。那么大个人被拖走，你能没听见？”

“自从你……自从你那脸露出来，丢的人更多了。”另一个男人附和，声音发虚，却努力瞪着眼：“你一来，晦气就跟来了。”

刀疤脸逼近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青筋暴起：“你那脸根本不是寻常伤疤。说，是不是被魔气染透了？你还是不是人？！”

人群慢慢围拢过来，举着火把，光影跳动，将一张张情绪各异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恐惧和绝望让他们变得咄咄逼人，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所有的不幸。

时炩缓缓站起身。她比围过来的任何人都矮小瘦弱，但站直时，那具单薄身体里绷紧的力量感，让最前面的刀疤脸都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我和你们同时上路，并非中途加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我没有引来妖魔。我也在杀它们。”

“谁知道你杀的是真是假。”一个惯常躲在他人身后的瘦小男人说道：“说不定是你招来的。不然你怎么总比我们先知道？你怎么那么会杀？！”

“离开！”刀疤脸厉声喝道，像是要驱散心头的不安，“我们不和来路不明，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起走。就是你引来了晦气。”

时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她看到了曾分给她半块硬饼的女人，此刻低头搓着衣角，不敢与她对视。

她看到了被她从沼泽里救下的少女，紧紧缩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只害怕的眼睛。

她还看到曾并肩除妖的散修站在人群外圈，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深吸了一口河床旁潮湿冰冷的空气。

“……好。”

她说。声音很轻，却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沓。

她弯腰，拿起那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破布包袱，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耳垂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温热。

然后，她转身，走向河床的另一边，走向官道之外，更深的荒野。

身后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还有压低的议论，但很快便消失在风声里。

篝火的光亮和那一点点微弱的人气，被她彻底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