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四月初六日
四月初六的清晨,宛城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护城河边的垂柳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刘茜单薄的襦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商铺还没开门,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子支了起来,冒着袅袅的热气,麦饼的焦香混着米粥的米香,飘了满街,勾得人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可这满城的烟火气,却半分也暖不透刘茜早已凉透了的心。
她抱着怀里依旧发着低烧的刘炫,再次跪在了太守府前的大街上。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渗着血丝,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昨夜从街上回到破庙,她用乞讨来的三文钱,买了一碗最稀的米粥,一口一口喂给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刘炫,自己只喝了两口碗底的清汤,就着冷水啃了半块好心人施舍的、硬得硌牙的麦饼。夜里破庙漏风,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整整一夜都没合眼,一边要警惕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流民,一边要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刘炫的额头,生怕他的烧再往上窜。
天刚擦亮,她就抱着孩子,再次走到了这条街上。
这是她和刘炫最后的活路了。
若是今天再没人肯收留她们姐弟,别说给孩子治病,就连下一顿饭在哪里,她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和刘炫,迟早会像破庙里那些流民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被野狗啃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膝盖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静置,早已和粗布裙子粘在了一起。此刻再次跪下,布料撕扯着结痂的伤口,钻心的疼瞬间传遍了全身,疼得她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她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只是把怀里的刘炫抱得更紧了些,生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孩子。
刘炫小小的身子滚烫,靠在她的怀里,呼吸急促而微弱,小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睡梦里,也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委屈的哼唧,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仿佛只有抓着姊姊,才能在这无边的苦难里,抓住一点点安全感。
刘茜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炫乖,再等等,姊姊一定给你找个能治病的地方,一定让你吃上饱饭,乖……”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细弱得像蚊蚋,与其说是哄孩子,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晨雾里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再次挺直了脊背,用那副早已喊得沙哑的嗓子,对着来往的路人,一遍遍地、卑微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各位郎君、娘子,行行好…… 妾刘氏茜,关中杜陵人氏,父母双亡,只余怀中周岁幼弟,走投无路,甘愿自卖为奴为婢,只求一口饱饭,能为幼弟治病…… 求各位好心的郎君娘子,收留我们姐弟二人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在清晨安静的大街上,格外清晰。
来往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和昨天一样,有同情叹息的,有摇头走开的,有对着她品头论足、满眼鄙夷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又是这个姑娘,昨天就在这里跪了一天了,也是可怜。”
“可怜有什么用?带着个娃娃,哪个大户人家愿意买?买回去是干活的,不是养闲人的。”
“你看她那张脸,就算憔悴成这样,也遮不住那股子绝色,若是没这个孩子,怕是早就被人买走了。”
“一个流民女子,还带着个拖油瓶,还倔犟的很,不肯丢下孩子,那就只能饿死街头,有什么办法?”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刘茜的耳朵里。她死死咬着下唇,逼回了眼里的泪,依旧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的恳求,不肯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
围观的人来了又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去,街上的商铺纷纷开了门,人越来越多,可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买下她们姐弟。
偶尔有大户人家的管事停下来问两句,可一听说她要带着弟弟一起入府,都立刻摇着头,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发烫,刘茜跪了大半天,早已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胃里空空荡荡的,一阵阵的反酸水,眼前时不时一阵阵发黑。怀里的刘炫醒了过来,饿得瘪着小嘴,又开始哭,哭声嘶哑微弱,听得她心都碎了。
她只能抱着孩子,一遍遍地轻声哄着,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混在一起。
就在她濒临崩溃,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地痞无赖,晃悠着走了过来,挤开围观的人群,站在了她的面前。
为首的是个脸上满是麻子的汉子,三角眼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贪婪:“哟,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怎么落得这个地步了?”
他身后的几个无赖跟着哄笑起来,嘴里全是污言秽语:“大哥,这小娘子就算面黄肌瘦,也比红楼里的那些小娘好看多了!”
“可不是嘛,带着个奶娃娃又怎么样?关了灯还不都一样?”
“小娘子,别跪着了,跟我们哥几个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里跪着求人强?给我们大哥做个暖床的丫头,不比去大户人家做牛做马好?”
污言秽语一句句砸过来,刘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脸色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把刘炫紧紧护在怀里,往后缩了缩,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眼里满是恐惧,却依旧咬着牙,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那几个无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你们走开!小女子就是饿死街头,也不会跟你们走!”
“哟,还挺烈?” 麻子脸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捏刘茜的下巴,“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宛城地界,哥几个想带你走,谁还敢拦着不成?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他身后的几个无赖也跟着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扯刘茜,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大郎跟她废话什么!直接带走就是了!一个流民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粗糙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胳膊,刘茜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刘炫缩在墙角,退无可退。她想喊,可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周围围观的人群,要么吓得往后退,要么就抱着胳膊看热闹,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她一把。
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难道她今天,就要被这些无赖掳走吗?那她和刘炫,就真的彻底完了。
就在那几个无赖的手,即将碰到刘茜的瞬间,一个温和却带着十足威压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宛城的法度,你们都忘了吗?”
那声音温润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水面,瞬间就让喧闹的场面静了下来。
那几个无赖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脸色猛地一变,骂骂咧咧地回头,就要看看是谁敢坏他们的好事。可当他们看清说话的人时,瞬间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眼神都躲闪起来。
为首的麻子脸连忙收回了手,对着来人点头哈腰,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声音都在发抖:“阴…… 阴大郎!是小的们有眼无珠,扰了大郎的清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挤出了人群,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围观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对着刘茜指指点点的百姓,纷纷收敛了神色,对着来人躬身行礼,嘴里恭敬地喊着:“阴大郎安好。”
刘茜愣在原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怔怔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正缓步朝着她走来。
男子头带帻巾,身着一身青色直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低调却掩不住世家大族的矜贵。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另一侧佩着一柄镶嵌着美玉的长剑,剑鞘古朴,却透着锋芒。
他身姿挺拔,肩宽背阔,行走之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面容俊朗温润,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温和有礼,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不怒自威的威压,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身着劲装、身姿挺拔的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书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盈,规矩得体。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气度卓然,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