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刘茜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可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让她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您这脉象,滑利冲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实打实的喜脉。按脉象推算,已然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张仲景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只是小娘子先天禀赋稍弱,近期又劳神过度、心绪不宁,忧思伤脾,气血不足,胎象略有不稳。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大悲大喜,更不可动了胎气,否则恐有滑胎之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刘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坐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张仲景那句 “已然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手里端着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案几上,滚烫的黍米茶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也打湿了案上的竹简,可她却浑然不觉,连一丝痛感都没有,仿佛那滚烫的茶水,泼的不是她的手。
“怀…… 怀孕?”
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将她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都瞬间劈得粉碎。
她的灵魂,是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男人。一场意外,她穿越到了这汉末乱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五岁少女,本就已是天大的荒诞,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身份撕裂。
她花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变成了女人的事实,勉强适应了这具身体,勉强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挣扎着活了下来。她逼着自己学女子的礼仪,学女子的言行,逼着自己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侍妾,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要以女子之身,怀上一个孩子。
她要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要承受女子生育的极致痛苦,要从一个灵魂上的男人,变成一个孩子的母亲。
无尽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茫然与恐慌,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算什么?
一个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人,如今还要怀着一个孩子,做一个母亲?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诞、更让她崩溃的事情吗?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在这乱世之中,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连自己和刘炫的安稳都护不全,她又怎么能养育好一个孩子?
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烽火连天,疫病横行,饿殍遍野,连成年人都朝不保夕,更何况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又怎么能给一个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 “母亲” 的事实。那些属于现代男性的认知、身份、骄傲,与此刻身体的遭遇,形成了剧烈的撕裂,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被人扔进了冰水里,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
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硬,眼神空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却连一滴都落不下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可就在这无边的慌乱与崩溃之中,她的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
是她与阴桓的孩子。
是与她血脉相连,骨血相融的生命。
指尖传来的,是自己身体的温热,是小腹之下,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悸动。
那一刻,所有的震惊、恐慌、荒诞、崩溃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小生命的期待。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这冰冷的、举目无亲的乱世里,除了刘炫之外,又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牵绊。
哪怕她的灵魂是个男人,可这个孩子,是在她的身体里孕育的,是她骨血里分出来的生命。
刘茜愣在原地,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抖,足足过了一刻钟,才终于回过神来。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对着张仲景,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为妾身诊脉,也多谢先生的叮嘱。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在心。”
张仲景连忙起身,伸手扶住了她,看着她神色恍惚、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几分。想来这位女娘,怕是意外得知有孕,一时难以接受,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女扮男装在外,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
他没有多问她的私事,只是温声安抚道:“女郎不必多礼,医者仁心,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也莫要太过惊慌,女子妊娠,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只要好生静养,固护胎元,定能平安生产,诞下健康的孩儿。”
他说着,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笔,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安胎的药方。他写得极慢,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反复斟酌,生怕有半分不妥,足足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将药方写好,又在旁边细细标注了煎药的方法,服用的时辰,还有诸多注意事项。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递给刘茜,又逐条逐条地,给她叮嘱起了孕期的诸多禁忌。
“这是安胎固元的方子,你每日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先服七剂,看看胎象是否稳固。”
“饮食上,切记忌生冷、油腻、辛辣、活血之物,多吃些温补的小米粥、鸡汤、瘦肉,还有红枣、阿胶这些补气血的东西,但是也不可补得太过,免得胎气过盛。”
“起居上,要早睡早起,不可熬夜,不可过度劳累,像登高、提重物这些事,万万做不得。每日里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但是不可走远,不可劳累。”
“最关键的,是心绪。你如今胎象不稳,最忌忧思过度,大悲大喜,一定要放宽心,保持心绪平和,万事都莫要放在心上,不然最是容易动了胎气。”
他事无巨细,从饮食到起居,从用药到情绪,一条条,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一口都不能碰,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不能做,都讲得明明白白,生怕她有半分遗漏,伤了胎气。
刘茜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写满了安胎药方的竹简,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她认认真真地听着张仲景的叮嘱,一字一句,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眼眶越来越红,对着张仲景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先生,劳烦先生如此费心,晚辈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女郎言重了。” 张仲景笑着摆了摆手,温声道,“你我一见如故,已是忘年之交,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只需记住,安心静养,莫要再劳神伤力,万事都以腹中孩儿为重。若是日后有什么不适,或是有什么医理上的疑问,只管派人去涅阳的张家药铺寻我,或是去宛城的坐馆找我,我定当倾力相助。”
“多谢先生。” 刘茜再次道谢,将那张安胎药方,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了怀里,像是护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又与张仲景说了几句话,刘茜便失魂落魄地辞别了他,带着候在门外的春信,下了清风楼,坐上了回阴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宛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晃晃悠悠地朝着阴府的方向而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却依旧颠得刘茜心里发慌。
她靠在车厢内壁,手始终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能感受到身体的温热,还有那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悸动。
车窗外,是宛城热闹的街景,叫卖声、欢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可刘茜却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阴桓,与这座阴府,彻底绑在了一起。
从前,她哪怕身在阴府,做着阴桓的侍妾,心里也始终存着一丝逃离的念头。她总想着,等刘炫再大一点,等她攒够了钱,等时局安稳一些,她就带着刘炫,悄悄离开阴府,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她有了这个孩子。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时想着抽身离开,再也无法与阴桓,与这个男人,划清界限了。
这个孩子,是阴桓的骨肉。阴桓绝不会允许她带着他的孩子,离开阴府,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何况,她自己,也无法狠下心,带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路。她吃过逃难的苦,知道那是怎样的九死一生,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她受那样的苦。
马车依旧在前行,穿过热闹的街道,朝着阴府而去。刘茜靠在车厢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衣襟上。
她的人生,从她穿越到这汉末乱世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偏离了所有的轨道。而这个孩子的到来,更是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让她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