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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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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九月十二日。

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宛城的上空,盛怒之下的阴桓,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死死地攥着刘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不顾她的挣扎与辩解,硬生生将她从影壁前,拖进了内院之中。

“阴桓!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刘茜踉跄着被他拖着往前走,脚下的绣鞋都被蹭掉了一只,白皙的玉足擦过青石板,瞬间磨出了一道红痕。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生生捏断,可更让她心慌的,是他眼底里那全然陌生的、毁天灭地的暴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阴桓。

哪怕是当初逼婚之时,他眼中也只有偏执与势在必得,从未有过这般恨不得将她撕碎的恨意与戾气。

庭院里的仆妇、侍女、护卫,原本正在各司其职,见家主这般模样,拖着茜如君闯了进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 跪倒了一片,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刘茜的挣扎声,还有阴桓沉重的、带着怒火的呼吸声。

“砰” 的一声闷响。

阴桓猛地一甩手,将刘茜狠狠甩在了庭院中央。刘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朱红廊柱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护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是她在这乱世里,除了刘炫之外,又一个无法割舍的牵绊。

哪怕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曾有过无数的惶恐、迷茫与身份撕裂的痛苦,可在这一刻,在阴桓滔天的怒火面前,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这个孩子。

刘茜抬起头,看着站在庭院中央,满眼猩红、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男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刺骨的寒潭里。

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这几个月来,给了她和刘炫安稳容身之所的人。可也是这个人,此刻正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她讲,就给她定了私会外男、败坏门风的死罪。

“男君,你冷静一点,听妾身……解释!”

刘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慌,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身体因为疼痛和后怕微微发颤,可她的目光却直直地看着阴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这两日出府,见的人是涅阳的张机先生,是当世的名医!我与他相见,只是为了请教医理,绝无半分苟且之事!”

她说着,连忙将一直攥在手里的药包举了起来,油纸包被她攥得发皱,里面的草药气息隐隐散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希冀:

“妾身请他诊脉,是因为妾身怀了男君的孩子!这药包,是张先生亲自给开的安胎药,他说妾身胎象不稳,需要好生静养!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去清风楼问掌柜,可以去宛城的同德药铺问抓药的郎中,也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把张先生请来,我们当面对质!想怎么查,妾身都依允,只求男君先冷静下来,听妾身把话说完!”

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这些话喊了出来。她以为,只要说出怀孕的事,只要说出张仲景的名字,阴桓就算再生气,也会先冷静下来,先去查证事情的真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流言冲昏了头脑。

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总不会不顾及这个孩子。

可她错了。

这些掏心掏肺的辩解,这些字字泣血的真话,落在被怒火、流言与背叛感彻底冲昏头脑的阴桓耳中,只变成了最拙劣、最欲盖弥彰的狡辩。

尤其是那句 “妾身怀了男君的孩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阴桓的心上。

市井间那些最不堪入耳的流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茜如君怀了身孕,可这孩子,未必就是阴家主的种”。

原来她不是不肯告诉他怀孕的事,而是她根本就不敢说!原来她这两日偷偷出府,不是去私会,而是去求那个野男人,给她开安胎的方子,好把这野种,安在他阴桓的头上!

好,真是好得很!

阴桓怒极反笑,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寒意的嗤笑,眼底里的戾气更重,看向刘茜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连半个字都不肯信。

“到了现在,你还想编出这些谎话来骗我?”

阴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冰碴,直直扎进刘茜的心里:“张机?我看你是随便找了个江湖郎中的名头,来糊弄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么好骗?”

他一步步朝着刘茜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失望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刘茜,我阴桓自问待你不薄。你是逃难而来的孤女,我不顾族中非议,把你接进府里,给你体面,给你尊荣,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护着你和你弟弟安稳度日,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背着我私会外男,败坏我阴氏门风,如今还想拿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来蒙骗我,安在我阴家的族谱上!刘茜,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她入府以来,始终对他若即若离的疏离;想起了她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带着刘炫离开阴府,独自生活;想起了她成婚之后,同床共枕时,身体始终的僵硬与抗拒;想起了这两日她深夜回府,轻描淡写的敷衍与隐瞒。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都成了她背叛他的铁证。

阴桓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管家,厉声下令,声音里的暴怒几乎要将整个庭院掀翻:

“取鞭来!家法伺候!”

“阴氏家规,妇德为先,正位乎内。刘氏你不守闺门,私会外男,秽乱内庭,败坏门风!今日我若不严惩,何以正阴氏家规,何以堵这悠悠众口!”

“鞭笞三十!贬为三等丫鬟。我要让你好好记住,什么是妇道,什么是闺训,什么是该守的本分!”

这句话一出,满院跪着的下人,瞬间全都变了脸色。

阴氏的家法藤鞭,是用老藤条在盐水中反复浸泡、暴晒数月制成的,坚韧无比,一鞭子下去,便能撕裂衣衫,皮开肉绽,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未必能扛得住三十鞭,更何况是怀有身孕、身子本就娇弱的刘茜?

这三十鞭下去,别说是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就连刘茜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留得住!

几个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看着阴桓长大的老仆妇,瞬间就急了,也顾不上阴桓正在气头上,连忙膝行着上前,对着阴桓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很快就渗出血迹,哭着求情:

“大郎!万万不可啊!”

“茜如君她怀有身孕,身子本就虚弱,怎么受得住这鞭笞之刑啊!这几鞭子下去,就是一尸两命的大事啊!大郎!”

“就算茜如君真的有错,贬为丫鬟已是重罚。求大郎看在茜如君怀孕的份上,饶了鞭笞之刑吧!”

春信更是吓得魂都飞了,跪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哭着喊道:“大郎!奴婢可以作证!如君这两日出去,见的真的是张仲景先生!我就在清风楼外守着,如君和张先生只是在雅间里谈医理,绝无半分苟且之事!大郎,如君真的是冤枉的!”

一时间,满院的下人都跟着磕头求情,哭喊声此起彼伏,都在劝阴桓收回成命,万万不可对怀有身孕的刘茜动家法。

可这些求情的话,不仅没有让阴桓冷静下来,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的怒火更盛。

他只当这些下人,都是平日里受了刘茜的好处,如今都帮着她说话,帮着她一起蒙骗自己。

“滚开!”

阴桓一脚狠狠踹开了身前哭得最凶的老仆妇,那老仆妇年近五十,被他一脚踹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咳了出来,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再求情。

可阴桓眼底里的暴怒,已经到了极致,他环视了一圈满院求情的下人,厉声喝道:“谁敢再替她求情,便一同受罚!杖责五十,逐出阴府!”

这句话一出,满院的哭喊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下人都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眼里满是惋惜与不忍。谁都知道,家主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谁再劝,谁就要跟着一起遭殃。

阴桓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执刑的两个仆妇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执刑!立刻!谁敢徇私,我便要了谁的命!”

执刑的两个仆妇,看着阴桓不容置喙、满眼猩红的神情,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她们颤抖着双手,从管家手里接过了那根黝黑坚韧的藤鞭,藤鞭上还带着盐水的咸涩气息。

她们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大郎发这么大的火,更从未见过要对一位怀有身孕的侍妾动家法。可她们只是下人,主命难违,除了执行,别无选择。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刘茜的肩膀。

“别碰我!放开我!” 刘茜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依旧死死地护着小腹,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阴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阴桓背过了身,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挺拔的背影,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几乎万渗出血来。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她痛苦的样子,看到她含泪的眼睛,就会心软,就会原谅她的 “背叛”,就会再次放任她对自己的若即若离,放任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放任她一次次地欺骗自己。

他不能心软。

他必须让她记住这个教训,让她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两个仆妇死死地按住了刘茜的肩膀,将她强行按在了庭院中央的刑凳之上。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他的名字,想再解释一句,想再求他一次,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苦笑。

她眸中余光看到阴桓背对着她的身影,听到他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了,冻成了冰。

没用的。

他不信她。

从始至终,他都不信她。他爱的,从来都只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温顺听话、一心一意依附于他的刘茜,而不是真实的、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骄傲、始终想要逃离他的刘茜。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刘茜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粗糙的刑凳上,瞬间就晕开成一片水渍。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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