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七月十五。
按照汉家习俗,中元之日,需祭祖祀鬼,慎终追远,将军府里上下从三天前便开始筹备祭祀事宜,洒扫宗祠,备齐三牲祭品,下人们脚步匆匆,连说话都放轻了音量,整个府邸都浸在一种肃穆又压抑的氛围里。
唯有后院最东侧的蒹葭苑,还保留着几分难得的静谧。
卧房里,炭火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秋凉。刘茜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锦被,正垂着眼,看着身侧襁褓里熟睡的曹冲。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均匀地吐着泡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小小的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软乎乎的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距离她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借着产后休养的由头,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卧房里,一边养着生产后亏空的身子,一边借着和春苔、冬溪闲谈的功夫,一点点地拼凑着曹操这将军府后院的势力格局。曹操的后院,远比她上一世待的阴府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正妻丁夫人,是曹操的结发妻子,沛国丁氏出身,与曹操的母亲丁氏乃是同族,家世显赫,是这侯府后院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她一生无子,将曹操早逝的妾刘氏所生的长子曹昂,养在膝下,视若己出。曹昂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年纪,文武双全,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是曹操心尖上最看重的嫡长子,也是整个侯府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除了丁夫人之外,府里最受宠的,便是卞氏。
卞氏出身倡家,虽出身低微,却性子沉稳,聪慧通透,极得曹操的喜爱。她入府多年,已经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三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第四个孩子。她在府里素来八面玲珑,对上恭敬丁夫人,对下宽和待下,不仅深得曹操的信任,连府里的下人,也多念着她的好,是后院里唯一能隐隐与丁夫人分庭抗礼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尹夫人、秦夫人、李姬、孙姬等一众姬妾,或是家世不俗,或是育有子嗣,或是容姿出众,各有各的依仗,各有各的生存之道。
这将军府的后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比南阳阴府那小小的一方后院,要凶险百倍千倍。
阴府里,不过是两个小透明的姨娘,一个宽和的正妻,一个手握权柄却对她动了心的家主。可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后宫,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和未来的天下大势紧紧捆绑在一起,这里的每一次争风吃醋,都可能牵扯到将来朝堂之上的权力更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刘茜的指尖,轻轻拂过曹冲柔软的胎发,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上一世的阴影,像是跗骨之蛆,死死地缠在她的灵魂里,哪怕已经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身份,也依旧挥之不去。
她太清楚做妾的滋味了。
在阴府的那大半年,她从一个逃难的孤女,成了阴桓捧在手心里的如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生死荣辱,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他爱你的时候,能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他恼你的时候,就能举起藤鞭杀死你的孩子,把你推向死亡的深渊。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体面,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男人的心意,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一世,她直接掉进了三国纷争的漩涡中心,成了曹操的妾室。她知道未来几十年里,这天下会如何分崩离析,知道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未来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可她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坦然接受。
她的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男人,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男女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连续两次穿越,她都被困在了女子的身体里,成了依附男人生存的妾室。上一世,她被逼为妾,惨死床榻;这一世,她刚一睁眼,就刚生完孩子,成了曹操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未来还要困在这四方院墙里,看着自己的男人妻妾成群,看着他南征北战,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还要和其他的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只为了能在这后院里活下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这何其荒诞,又何其可悲。
刘茜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绝望,死死地压了下去。
哭没有用,怨也没有用。
老天爷既然让她再活一次,让她成了曹冲的母亲,那她就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住怀里这个孩子,绝不能让他重蹈历史的覆辙。
“如君,您都看了小郎君半个时辰了,仔细伤了眼睛。” 春苔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劝道,“医官说了,您产后气血大亏,要多闭眼静养,不能劳神。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阿胶,您趁热喝一口,补补身子。”
刘茜回过神,收回了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对着春苔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了粥碗。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暖了胃,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寒凉。
她刚喝了两口粥,卧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冬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压低了声音,对着刘茜道:“如君,女君带着大郎君前来探望您和七郎君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哐当” 一声轻响。
刘茜手里的粥碗,猛地晃了一下,半勺粥水洒在了锦被上。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丁夫人。
曹操的正妻,这将军府后院真正的女主人。
上一世在阴府里,她最怕的,就是邓氏夫人和老夫人齐氏。哪怕邓氏待她素来宽和,从未刁难过她半分,可每次去正院请安,她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落人口实。她太清楚了,在这深宅大院里,正妻对妾室,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哪怕家主再宠爱你,只要正妻想动你,有的是名正言顺的法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这位丁夫人,不是邓氏那种只守着后院的世家主母。她是曹操的结发妻子,陪着曹操从微末走到如今的一方诸侯,家世显赫,又养出了曹昂这样优秀的嫡长子,在曹操心里的分量,绝非旁人能比。
她一个无依无靠、只凭着刚生下一个儿子的妾室,在丁夫人面前,就像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刘茜立刻掀开被子,想要起身下床行礼,慌乱间,差点碰醒了身侧熟睡的曹冲。
“如君!使不得!” 春苔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了她,急声道,“您还在月子里,生产时伤了根本,怎么能下床?女君素来宽和仁厚,最是懂规矩,知道您身子不便,绝不会怪罪的!您要是强行下床,伤了身子,女君知道了,怕是还要责怪奴婢们没有照顾好您!”
春苔的话,瞬间让刘茜冷静了下来。
她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没有用。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好规矩,不能露了破绽,更不能让丁夫人觉得她不懂规矩。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将鬓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又伸手轻轻掖了掖曹冲的襁褓,确保自己的仪容没有半分不妥,这才靠回床头,微微坐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摆出了恭谨温顺的姿态。
她刚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正室夫人独有的威仪,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守在门口的侍女仆妇,纷纷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卧房的门,被侍女轻轻推开了。
为首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却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低调却不失华贵。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一头乌黑的长发绾成了端庄的堕马髻,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凌乱。
她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线柔和,气质娴静端庄,一看便知是出身世家的女子。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细纹,想来是这些年,为曹操操持后院,为曹昂抚养耗费了太多心神。
这便是曹操的正妻,丁夫人。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年方二十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银白锦袍,腰束镶玉玉带,足蹬黑色皮靴,身量挺拔,肩宽背阔,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弓马娴熟之人。他眉目英朗,鼻梁高挺,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世家嫡子的矜贵与锐气,还有着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特有的沉稳与凌厉。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卧房,不怒自威,正是曹操的长子,被丁夫人视若己出的大郎君曹昂。
刘茜的心脏,跳得飞快,连忙对着二人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半礼,声音轻柔,带着产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规矩分毫不差:“妾身环氏,见过女君,见过大郎君。妾身身子不便,不能下床全礼,还望女君与大郎君恕罪。”
她的姿态摆得极低,温顺恭谨,没有半分因为刚生下儿子,就恃宠而骄的模样,完美复刻了原主环阿曜素来的性子,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