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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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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七月二十日

连日的大太阳把城外的土路晒得干裂,风一吹,卷起漫天的黄土,混着潩水畔的湿热水汽,扑在人脸上,闷得人胸口发堵。日头刚过辰时,地面就已经烫得能烙熟面饼,连田埂上的野草都被晒得蔫了头,唯有远处窑厂的烟囱,依旧冒着滚滚的黑烟,在澄澈的蓝天里拉出长长的灰线,成了这片旷野里唯一的活气。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帷车,正沿着城外的土路,缓缓朝着南郊的窑厂驶去。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车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刺眼的日光,也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车厢里,刘茜正靠着软垫坐着,身上穿了一身最普通的素色布裙,没有任何刺绣纹样,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支木簪,脸上未施粉黛,完全看不出半分侯府如君的华贵模样,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内宅妇人。

她身侧的春苔,也是一身粗布侍女的装扮,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着此次试制要用的锡块、水银、细磨石,还有几块精选出来的西域琉璃片,护得严严实实,生怕有半点磕碰。

“如君,前面就到王匠师的窑厂了。” 春苔撩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奴婢已经提前跟王匠师交代过了,今日窑厂不接别的活计,就留了他和两个最心腹的徒弟,绝不会有外人过来,也绝不会泄露您的身份。”

刘茜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里既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了这次出府试制,她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她以身子不适,要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几日为由,向卞夫人告了假,又特意选了这身最不起眼的装扮,避开了府里所有人的耳目,天不亮就悄悄出了侯府,就是为了保密。

制镜的工艺,是她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绝不能有半分泄露。一旦被旁人学了去,这镜子就再也不是独一份的奇物,她积攒财富、建立依仗的打算,也就成了泡影。更何况,她一个深宅内院的妾室,私下接触外男工匠,烧制奇物,若是被府里的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惹来无数闲话,甚至会被卞夫人抓住把柄,落个不守妇道的罪名。

所以,这件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春苔办事素来稳妥,找的这家窑厂,在许昌南郊开了三十多年,窑主王匠师是祖传的手艺,不仅会烧瓷器,还精通琉璃烧制与打磨,手艺在许昌城里是数一数二的。更重要的是,王匠师性子沉稳,口风极严,家里只有一个独子,早年欠了一大笔钱,是春苔这次借着商号的名义,悄悄帮他还上的,王氏夫子对她们感恩戴德。

“吱呀 ——”

车轮缓缓停下,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夫人,窑厂到了。”

春苔先下了车,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扶着刘茜缓缓下了车。

眼前的窑厂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座馒头窑,院子里堆着烧制好的瓷器坯子,还有几筐琉璃料器,墙角的磨石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磨石,从粗到细,分得清清楚楚。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闲杂人等,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匠人,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正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

看到刘茜下车,老匠人连忙上前行礼,躬身道:“小人王阿福,见过夫人。夫人吩咐的事情,小人都已经准备好了,窑房和磨房都清理干净了,绝无外人打扰。”

他早就得了春苔的吩咐,只当刘茜是城里世家的贵夫人,想要定制一批特殊的琉璃器件,绝不敢多问半句身份,更不敢窥探半分。

“王匠师不必多礼。” 刘茜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此次要麻烦匠师的事情,关乎重大,还望匠师和两位徒弟,能守口如瓶,今日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绝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夫人放心!” 王阿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小人的债都是夫人帮忙还的,绝不敢做半点背信弃义的事情!这两个都是我亲传的徒弟,跟了我十几年了,嘴严得很,绝不会乱说话!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夫人只管拿小人是问!”

刘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着王阿福走进了磨房。

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磨台,上面固定着磨石架,旁边摆着十几块粗细不同的磨石,还有一小罐一小罐的解玉砂 —— 这是汉代打磨玉器、琉璃最核心的材料,从粗砂到细砂,分了十几个等级,想要把琉璃打磨得极致光滑,全靠这解玉砂。

墙角的炉子上,坐着几个坩埚,炭火正旺,旁边还摆着风箱,是用来熔炼金属的。所有的东西,都按照刘茜之前的吩咐,准备得妥妥当当。

刘茜走到磨台前,让冬萱打开木箱,拿出了那块最大的、从安息国商人手里买来的琉璃片。

这块琉璃片足有小半个盆大小,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西域琉璃,透明度极高,几乎没有气泡和杂质,拿在手里,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景物,比起本土烧制的浑浊琉璃,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即便是这样,这块琉璃片的表面依旧不够平整,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细微凹凸,若是直接用来制镜,成像必然会扭曲变形。

“王匠师,第一步,便是要把这块琉璃片的单面,打磨得极致光滑平整。” 刘茜将琉璃片放在磨台上,对着王阿福认真地吩咐道,“从粗磨到精磨,再到抛光,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最终磨出来的镜面,必须像水面一样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凹凸,不能有半点划痕,哪怕对着光看,也不能有任何瑕疵。”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一步,是所有工序的基础。镜面若是不平,后面的工序做得再好,最终照出来的人影,也是歪扭变形的,这镜子就废了。”

王阿福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块琉璃片,又摸了摸磨台上的解玉砂,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躬身道:“夫人,不是小人推脱,这琉璃不比玉石,质地脆,又脆又滑,想要磨得像水面一样平,半点凹凸都没有,难如登天。尤其是这么大一块琉璃片,稍有不慎,就会磨崩了边角,甚至直接裂了,前功尽弃。”

他干了一辈子的琉璃打磨,从未接过要求这么严苛的活计。寻常的琉璃镜,只要大致磨平,能看清人影就够了,可这位夫人的要求,简直是要把琉璃磨成一面水镜,难度可想而知。

“我知道难。” 刘茜点了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若是不难,我也不会特意来找匠师您了。价钱不是问题,只要能磨出符合要求的镜面,我给你十倍的工钱。哪怕磨坏了几块料子,也没关系,我们再试就是。”

听到这话,王阿福心里的顾虑瞬间散了大半。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道:“夫人都这么说了,小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您放心,小人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一定给您磨出一块完美的镜面出来!”

说干就干。

王阿福带着两个徒弟,立刻动起手来。先把琉璃片牢牢固定在磨台上,先用最粗的磨石,混着粗解玉砂,一点点打磨琉璃片的表面,先把整体的平整度找出来。

磨琉璃是个极费功夫、也极考验耐心的活计。手劲必须均匀,不能重一分,也不能轻一分,重了会磨崩琉璃,轻了又磨不掉凹凸,必须全神贯注,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盛夏的磨房里,本就闷热不堪,旁边的熔炉还烧着炭火,更是热得像个蒸笼。不过半个时辰,王阿福和两个徒弟就浑身是汗,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磨台上,瞬间就被高温烤干了。

刘茜就站在磨台边,寸步不离地看着,时不时提醒他们哪里磨得重了,哪里还有凹凸,需要再找平。她在现代见过无数的镜面,对平整度的要求,刻在骨子里,哪怕只有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凸,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一磨,就磨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日头初升,一直磨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整个窑厂。粗磨、中磨、细磨、精磨,换了十几块磨石,换了七八种粗细的解玉砂,最后用最细的鹿茸粉,混着极细的金刚砂,反复抛光了无数遍,王阿福才终于停了手。

他用清水把琉璃片冲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一看,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块圆形的琉璃片,被打磨得光滑如冰,澄澈如水,对着光看,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点凹凸,整个镜面平得像一汪静止的秋水,连天光落在上面,都没有半分扭曲。他干了一辈子的琉璃活计,从未磨出过这么完美的镜面,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夫人!成了!成了!” 王阿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捧着琉璃片,递到刘茜面前,“您看看!是不是符合您的要求了?”

刘茜接过琉璃片,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眼底终于露出了笑意。

完美。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王阿福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太好了。” 刘茜点了点头,由衷地夸赞道,“王匠师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有了这块镜面,我们就成功了一半了。”

第一步的打磨,顺利完成。

接下来,就是最核心、最关键的镀膜工序。

这一步,是制镜的灵魂,也是最大的机密。

刘茜屏退了两个徒弟,只留下了王阿福和春苔在身边。她没有讲什么现代的化学原理,只是把锡汞齐镀膜的工艺,拆解成了汉代工匠能理解的步骤,一点点、一句句,清清楚楚地教给了王阿福。

“王匠师,接下来这一步,是最关键的,你一定要记清楚每一个步骤,不能有半分差错。” 刘茜的语气异常严肃,“第一步,按十比三比一的比例,取锡块、白银,还有少量水银,放在坩埚里,用炭火高温熔炼,必须要熔成完全均匀的合金液体,不能有半点颗粒杂质,火候必须控制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第二步,等合金完全熔化之后,趁着高温,立刻均匀地浇在我们打磨好的琉璃背面上,要从一侧慢慢浇,轻轻晃动琉璃片,让合金液体能均匀地铺满整个镜面,不能有一丝气泡,不能有一点厚薄不均,必须严丝合缝地贴在琉璃上。”

“第三步,等合金液体慢慢冷却凝固之后,用细磨石轻轻打磨背面,找平之后,立刻涂上熬好的生漆,分三层刷匀,做封层防护,防止镜面的金属脱落。等漆完全干透之后,这镜子,就算成了。”

她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甚至熔炼的火候、浇铸的速度、冷却的时间,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保留。

王阿福听得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小人都记下了!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法子。用锡银合金镀在琉璃背面做镜子,简直是闻所未闻,可听着夫人的讲解,又觉得合情合理,心里不由得对这位神秘的贵夫人,更多了几分敬畏。

一切准备就绪,第一次试制,正式开始。

王阿福按照刘茜的吩咐,先把锡块、白银和水银按比例称好,放进了坩埚里,架在熔炉上,鼓风升温熔炼。炭火越烧越旺,坩埚里的金属渐渐熔化,变成了亮银色的液体,王阿福拿着长柄勺,不断搅拌,让合金混合得更加均匀。

半个时辰后,合金完全熔炼好了,亮银色的液体在坩埚里微微晃动,泛着金属的光泽。

王阿福深吸一口气,按照刘茜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端起坩埚,从琉璃片的一侧,缓缓地将合金液体浇了上去。亮银色的液体顺着光滑的琉璃表面流淌开来,刘茜在一旁,扶着琉璃片,轻轻晃动,让液体均匀地铺满整个背面。

整个磨房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三个人屏住的呼吸声。

等合金液体完全铺满镜面,王阿福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坩埚,屏住呼吸,等着合金冷却凝固。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里的余温渐渐散去,琉璃背面的合金层,也慢慢凝固了下来,变成了一层银亮的镜面。王阿福按照刘茜的吩咐,在背面刷上了熬好的生漆,放在通风的地方,等着漆层干透。

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

夜已经深了,窑厂里点起了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终于,漆层完全干透了。

王阿福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片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放在了磨台上。

火把的光亮照在琉璃镜面上,三人一起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心就瞬间沉到了谷底。

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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