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隐匿,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视线。春苔紧随其后,脚步同样轻快,两人配合默契,一路有惊无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顺利摸至了军营西侧的马厩。
马厩之内,灯火昏暗,十几匹千里良驹静静伫立,偶尔甩动尾巴,发出轻微的响鼻声。这里是全军战马的核心之地,按照规矩,应有四名士卒日夜看守。可此刻,只有两名士卒守在马厩门口,正靠在避风的角落里,抱着长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粘在了一起。另外两名士卒,早已偷偷溜回帐中睡觉去了。
刘茜隐匿在阴影之中,眼神冷静如冰。
她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那包迷药,看准了风向,手腕轻轻一抖。细密的白色粉末随风飘散,精准地飘向马厩门口的两名守卫。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昏昏欲睡的两人,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瞬间栽倒在地,沉沉昏睡过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整个马厩,瞬间陷入死寂。
刘茜对着春苔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冲入马厩。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马群,一眼便锁定了两匹通体乌黑、毛色光亮、骨架高大、四肢强健的战马。马胸前烙着精致的 “刘” 字印记,一看便是刘备精心挑选的备用坐骑,耐力与速度,皆是上上之选,绝非寻常战马可比。
她特意避开了最内侧那匹神骏非凡的赤兔马 —— 那是关羽的坐骑,性子暴烈,认主得很,一旦惊动了它,嘶鸣起来,必然会惊醒整个军营。
刘茜迅速牵过两匹战马,动作轻柔地抚了抚马颈,安抚着马儿的情绪。这些日子,她借着陪刘燕、刘蝶看马的由头,早已来过马厩数次,与这两匹马混了个脸熟,马儿倒也温顺,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春苔迅速解开马厩的围栏,两人牵着马,悄无声息地走出马厩,沿着营墙根的阴影,一路走到了南营门附近的一处僻静拐角。这里是关羽口中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距离营门最近的视觉死角,一旦上马,便可直冲营门,不留半点反应时间。
将两匹马系在拐角的木桩上,刘茜对着春苔低声道:“你在这里看着马,我去接冲儿。速去速回,绝不能出意外。”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看好马匹!” 春苔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刘茜不再耽搁,转身再次融入夜色之中,沿着原路,快步返回营帐。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半点阻碍。她悄无声息地溜回帐内,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曹冲抱了起来,用厚厚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确保他不会被夜风吹到,也不会被沿途的动静惊醒。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鼻子蹭了蹭她的衣襟,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却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像往常一样,依赖着她的温度。
刘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又很快被决绝取代。她抱紧孩子,转身便要冲出帐外。
可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帐门口,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是刘备的长女,刘燕。
小姑娘显然是醒了过来,偷偷跑到了她的帐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怯生生地望着刘茜,小嘴瘪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啜泣。
“夫人…… 你要去哪里?”
这一声啜泣,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刘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刻营中虽松懈,却依旧有巡逻队四处走动,只要动静稍大,一旦惊动了守卫,喊声一起,整个军营便会瞬间惊醒。刘备、关羽、张飞皆是沙场悍将,反应神速,一旦被发现,她的所有谋划,都会瞬间化为泡影。追兵一至,铁骑四出,她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无边旷野之中,绝无生路。
“快过来!” 刘茜来不及多解释,压低声音,急促地低喝一声,朝着刘燕招了招手,眼底满是焦急。
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凶险。她不能丢下这个孩子,也不能任由她在这里哭喊,眼下,她根本没有选择。
刘燕抽噎着,小步快跑,扑到刘茜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她的腿,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夫人,你不要走…… 燕儿舍不得你…… 舍不得冲儿弟弟…… 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小姑娘才七岁,很早就没了亲娘,自小跟着刘备颠沛流离,见惯了乱世的流离失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温柔待她、给她讲故事、梳头发、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哄睡的人,早已把刘茜当成了亲娘一般。她夜里醒过来,发现刘茜帐中不对劲,便偷偷跑了过来,正好撞见刘茜要抱着冲儿离开。
刘茜看着怀里熟睡的曹冲,又看着脚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刘燕,心头百感交集,又急又乱。
带上她,路上多了一个孩子,目标更大,风险也更大,前路未知,兵荒马乱,她甚至不能保证能护着这个孩子周全。可若是不带上她,把她留在这里,小姑娘一旦哭喊起来,她立刻就会暴露;就算她此刻能捂住孩子的嘴,把她打晕,等天亮之后,刘备发现她带走了刘燕,必然会疯了一般派兵追击,不死不休。
可眼下,她根本没有时间犹豫了。
“别哭了,听话,跟我走!” 刘茜一咬牙,不再犹豫,左手依旧紧紧抱着曹冲,右手一把拉起刘燕,将小姑娘护在身侧,转身便冲出了营帐,朝着南营门的拐角疾驰而去。
刘燕很懂事,死死地咬着唇,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哭声,只是紧紧抓着刘茜的手,迈着小短腿,拼尽全力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跑。
拐角处,春苔看到刘茜不仅抱着曹冲,还带了个刘燕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却来不及多问,立刻翻身上了其中一匹战马,拉紧了缰绳。
刘茜快步走到马前,先将怀里的曹冲递给春苔,让她牢牢把冲儿固定在背上,随即又一把将刘燕抱起,自己翻身跃上战马,将小姑娘牢牢固定在身前。
“娘子,我们现在就走吗?” 春苔压低声音,手紧紧握着马缰,眼神里满是紧张。
“走!” 刘茜低喝一声,眼神决绝,狠狠一夹马腹,手腕一抖,缰绳抽打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敞开的南营门,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春苔紧随其后,策马跟上,两匹快马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营门的守卫被突如其来的马嘶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只看到两道黑影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呼喊都卡在了喉咙里。等到他们回过神,想要举刀阻拦、吹响号角时,战马早已风驰电掣般冲出了营门,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有人闯营!快!快禀报主公!”
“快吹号角!有人跑了!”
营门处瞬间乱作一团,号角声凄厉地划破夜空,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军营。可此刻,刘茜一行人早已策马奔出了数里地,沿着小路,向着东南方向,疯狂疾驰。
夜风呼啸,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声、马蹄重重踏在地面的沉闷声响,还有怀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刘茜伏在马背上,将刘燕牢牢护在身前,春苔背着曹冲,紧随其后,两匹快马拼尽全力,在夜色里疯狂疾驰,不敢有半分停留。
身后的军营,早已炸开了锅。
刘备被号角声惊醒,酒意瞬间全无,听闻刘茜带着曹冲窃马潜逃,还带走了他的长女刘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踉跄着冲到刘茜的营帐,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人去帐空,只剩下一室清冷,瞬间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碗碟碎裂之声响彻营帐。
“废物!一群废物!” 刘备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因震怒而颤抖,“连个女人孩子都看不住,本将军养你们何用!”
守帐的守卫、马厩的守卫,早已被押了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大兄!息怒!” 关羽与张飞闻讯赶来,得知刘茜不仅跑了,还带走了刘燕,皆是又惊又怒。
张飞虬髯倒竖,豹眼圆睁,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怒声吼道:“大兄!俺这就点齐兵马,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她带着两个孩子和侍女,跑不远!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你带回来!还有俺那侄女,绝不能让她被带走!”
关羽丹凤眼寒芒毕露,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微微震颤,沉声道:“大兄,翼德所言极是。她往东南方向跑了,定是想南下江东。某亲率三百精骑,连夜追击!她带着两个孩子,骑行速度必然受限,定能追上!”
“好!” 刘备咬着牙,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云长、翼德,你们立刻点齐三百精锐铁骑追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环如君、仓舒郎君与燕儿给找回来!敢让他们逃掉,提头来见!”
“诺!”
关羽与张飞齐声应诺,转身便去点兵。不过片刻功夫,三百精锐铁骑便集结完毕,人人披甲持刃,火把如同长龙一般,冲出营门,朝着东南方向,疯狂追击而去。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连日来温顺安分、毫无反心的环如君,竟然真的敢在他的万军之中,窃马潜逃,还带走了他的女儿!丢了刘茜与曹冲,他便失去了制衡曹操的最大筹码;若是刘燕有个三长两短,他悔恨终生!
可夜色茫茫,旷野无边。
刘茜早已料到刘备会派兵追击,根本没有走平坦的官道,而是选了小路。这条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极难行走,却也能最大程度地掩盖马蹄印,拖延追兵的速度。又借着的掩护,七拐八绕,不断改变路线,让追兵根本无法预判她的行进方向。再加上她选的两匹战马,本就是刘备精心培育的千里驹,速度与耐力皆是顶尖,一路狂奔,根本没有停歇。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刺破了夜幕,将旷野照得渐渐清晰。
刘茜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身后的旷野空荡荡的,早已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她们已经奔出了整整近二百里地,一夜疾驰,早已将刘备的追兵,彻底甩在了身后。
春苔也勒住了马,背上的曹冲终于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着周围陌生的旷野,小声道:“阿娘,我们在哪里呀?”
刘茜低头,看着怀里的曹冲,又看了看靠在她怀里,一夜颠簸却依旧乖巧懂事的刘燕,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成功了。
她终于带着孩子,逃出了刘备的军营,逃出了那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前路依旧未知,凶险未卜,乱世之中,没有哪里是真正的安稳之地。可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带着孩子们远离这权力纷争的漩涡,她便无所畏惧。
刘茜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茫茫旷野,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前路。
她再次一抖缰绳,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走,我们继续往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战马再次扬起四蹄,迎着朝阳,向着南方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