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顾不上自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立刻扑到了刘燕身边。
孩子已经彻底昏迷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肚子鼓胀胀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刘茜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她立刻将刘燕翻过身,让孩子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按着她的后背,一手拍着她的肩胛骨,用张仲景教的溺水急救之法,帮她控水。
“咳咳咳 ——”
几口浑浊的湖水,从刘燕的嘴里吐了出来,可孩子依旧没有醒过来,呼吸依旧微弱,身体烫得吓人,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寒气,发起了高烧。
刘茜看着孩子毫无生气的小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外衣,紧紧地裹在刘燕身上,将孩子牢牢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然后她站起身,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脚下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心,鲜血混着泥水,在她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小腹的坠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每跑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怀里的孩子,让她死死地撑着,一步都不敢停。
等她抱着刘燕冲回院子里的时候,春苔看到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怀里孩子昏迷不醒的样子,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上前接住孩子,声音都抖了:“姐姐!这是怎么了?燕儿小娘子她……”
“别问了!快!去把村里的郎中请来!快!” 刘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了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春苔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疯了一样往村里跑。
刘茜抱着昏迷的刘燕,快步走进了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裹住,又让闻声赶来的王氏,烧了滚烫的热水,用热布巾给孩子擦拭手脚,试图给她回暖。
半个时辰后,村里的郎中终于赶来了。他给刘燕把了脉,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家娘子,这孩子受了极重的寒气,又惊了魂,高烧不退,邪风入体,脉象微弱得很。我开一副驱寒安神的方子,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刘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接过郎中开的方子,立刻让春苔去镇上的药坊抓药,自己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王氏看着她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毫无血色,站都站不稳,连忙拉着她,急声道:“刘家妹子,你看看你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冻得浑身发抖,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你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垮了!燕儿这里,我帮你看着!”
刘茜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刘燕的脸上,声音沙哑:“王阿嫂,我没事。燕儿不醒,我哪里都不去。”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若是挺不过来,这辈子就毁了。她必须守着她,必须让她醒过来。
王氏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汤,又给她拿了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
可刘茜只是匆匆换了身干衣服,喝了两口姜汤,就又坐回了床边,再也没挪过地方。
从这日起,刘燕就陷入了持续的高烧昏迷之中。
体温居高不下,时不时就会浑身抽搐,惊厥不止,嘴里胡乱地喊着 “阿爷”“别丢下我”,喂进去的汤药,大部分都被她吐了出来,根本喂不进去。
郎中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是摇头,说孩子的脉象越来越弱,让刘茜做好准备。
可刘茜不肯放弃。
她把曹冲托付给了隔壁王氏照看,自己衣不解带地守在刘燕的床边,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过一次眼。
孩子高烧不退,她就用烈酒,一遍遍给孩子擦拭手心、脚心、脖颈,做物理降温,擦得自己的手都被烈酒泡得脱皮;孩子喂不进汤药,她就用小勺,一勺一勺,一点点地往孩子嘴里送,哪怕十勺里只能喂进去一勺,她也不厌其烦地喂着;孩子惊厥抽搐的时候,她就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固定住她,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怕她伤到自己。
三天三夜,她几乎没吃进去任何东西,喝下去的安胎药,转头就因为孕吐吐了个干净。熬得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墨染过一样,连站着都快要打晃,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刘燕的手,从未离开过床边半步。
夜里,孩子睡得不安稳,她就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轻声跟她说话。
她跟孩子道歉,说那日夜里,不该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上马,让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吃了这么多的苦。
她跟孩子讲,就算她不想认自己这个阿娘,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醒过来,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说话的时候,小腹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她就死死地咬着唇,撑着桌子,缓过那阵疼,就继续坐在床边,守着孩子。
春苔看着她这个样子,急得直掉眼泪,好几次都跪下来求她:“姐姐,您歇一会儿吧!您再这样熬下去,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的!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小郎君,为七郎君想想啊!”
刘茜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刘燕的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燕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把她从军营里带出来,就要对她负责。她若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她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重要,可床上这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同样重要。她既然把她带在了身边,就绝不会丢下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这三天三夜,昏迷中的刘燕,其实并非毫无知觉。
她像是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噩梦里,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拼命地喊着阿父,却没有人回应她。就在她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把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捞了出来,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能听到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跟她说话,跟她道歉,跟她解释,跟她承诺。
她能感受到,有人一遍遍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身子,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在她浑身发冷的时候,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她能感受到,那双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从未松开过。
黑暗的梦境里,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想起了一路南下逃亡的时候,遇到乱兵追杀,刘茜把她和曹冲死死地护在身后,自己却被乱兵的刀划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依旧笑着跟她说 “别怕,阿娘在”;她想起了夜里行船,江风刺骨,刘茜把唯一的一床被子,裹在了她和曹冲身上,自己却缩在船角,冻得浑身发抖,一夜没合眼;
她想起了她每次做噩梦,哭着喊阿父的时候,刘茜都会立刻走到她床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熟悉的童谣,哄她睡着,哪怕她每次醒过来,都会狠狠推开刘茜,刘茜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她想起了冰冷的湖水里,是刘茜奋不顾身地跳了下来,拼尽全力,把她往岸上推,哪怕自己也被湖水呛得喘不过气,也始终没有松开抓着她的手;她想起了这三天三夜,耳边那个温柔的声音,从未停歇过,那声音里的担忧、心疼、焦急,没有半分虚假。
原来,这个她怨恨了两个多月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她,从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护着她。
心里那根拧了两个多月的死疙瘩,在这一刻,一点点松动,一点点瓦解,最终彻底土崩瓦解。
第三日的深夜,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刘燕的高烧,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的刘茜。
女人熬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睡着了,手却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眉头还紧紧地皱着,梦里都在念着 “燕儿别怕,阿娘在”。
那一刻,积攒了两个多月的委屈、怨恨、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汹涌的泪水。
刘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瘦弱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刘茜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喊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阿娘……”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 “阿娘”,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刘茜。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醒过来的刘燕,看着孩子哭红的眼睛,听着那一声清晰的 “阿娘”,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紧紧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 阿娘在…… 燕儿醒了,太好了…… 你终于醒了……”
“阿娘,对不起……” 刘燕趴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 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怨你,不该恨你…… 对不起,阿娘……”
“没事,没事了。” 刘茜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抚着她,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只要你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事了。阿娘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怀里的孩子,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抽噎着停下,依旧死死地抱着刘茜的脖子,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从这一夜起,刘燕心里的那扇门,终于彻底向刘茜敞开了。
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与怨恨,认认真真地给刘茜磕了三个头,认她为义母。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一样,帮着刘茜打理院子,照顾曹冲,打理茶园里的活计,成了刘茜身边最亲近、最贴心的人。
雨过天晴,震泽湖畔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进了这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里。
刘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轻轻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看着院子里,刘燕带着曹冲,追着蝴蝶嬉笑打闹,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春日里的风铃,在院子里回荡着。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安稳的笑容。
震泽湖畔的这个小家,在经历了这场风雨之后,终于真正圆满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无论乱世还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守着孩子,在这片水乡里,平平安安地走下去。